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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山沟里的星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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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舔舐着夜穹的肌理,星子泠泠,像是被火光惊扰后四下逃窜的萤虫,散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疏而辽远。

方仲永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松枝,松脂遇热炸开,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有一星落到他手背上,他只微蹙了下眉,用指甲轻轻揩去,仿佛那一丁点灼痛不过是夜间太静而生的幻觉。

折依然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鹅黄色裙裾铺在干草上,像是夜里忽然长出的半弯月亮。

她侧着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方仲永那双手上

——那双手刚刚从陶瓮里舀出酒来,指节分明,骨肉匀停,像是天生就该捏笔握剑的,此刻却只是在粗陶碗边沿轻轻摩挲,掸掉一点木屑。

“你刚才说你是妇产科医生家的孩子?“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眉尖微微挑起,像是对这个古怪说法始终不够信服。

“妇产科是什么?给人接生的稳婆?可你又说你爹娘都念过大学堂……这地方得有多大,才能让正经读书人去学接生?“

方仲永笑了,笑声压在喉咙里,低而闷,像是从某个极远的地方翻山越岭传过来的回响。

他没急着答,先把陶碗递过去:“你尝尝这个。“

碗里的酒液清亮,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像是凝住了一小块黄昏。

折依然将信将疑地凑近鼻尖闻了闻,辛辣的粮食香气直冲脑门,她猛地偏开头,呛得眼尾都泛出薄红。

“这什么怪东西?酸里带辣,闻着就像……就像把秋天晒谷场上那股子热烘烘的庄稼气全泡在水里沤烂了。“

“粮食酒。

和我过来开发酿的那种不同,这种更有劲儿——“方仲永给自己也斟了一碗,仰头喝下半口,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火光在他侧脸勾出鲜明的明暗交界线,颧骨那处被照得发亮,眼眶却沉在阴影里。

“在我来的那边,这东西叫白酒,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桌上都得摆。

我小时候偷尝过我爸杯子里剩的,烧得直哭。现在喝起来,倒觉得暖胃。“

折依然将信将疑地又凑近了些,这回没躲,用舌尖小心地舔了舔碗沿。

辣意顺着舌根窜上来,像一根细针,扎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连鼻尖都红彤彤地皱起细纹。

“呸呸呸!“她连啐了好几口,把碗往地上一搁,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是不是舌头都坏了?这也能叫好喝?“

她擦着嘴,眼角还挂着被呛出来的泪,可神情里的好奇却半分没减,反而更亮了些。

她往前倾了倾身,干草在她膝下窸窣作响,火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明晃晃的,瞳仁里跳着两簇小火苗。

“那你接着说呀。你说你在书里读过一篇神童的故事?“

“是的,一篇神童的故事。“方仲永把碗放下,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十指松松地扣着。

他望向火堆的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火焰背后另一个时空里翻开的书页。

“那个故事里的小孩,五岁能写诗,提笔就成,文理皆有可观。

乡里人都当他是个宝贝,带着去拜见各路贵人,赏钱、绸缎、宴席,流水一样涌过来。

他爹觉着有利可图,就带着他到处走穴挣钱,不让他接着读书。

到了十二三岁,再写出来的东西就已经平平无奇了。

二十岁,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折依然眨了两下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影:

“也,是一种活法,往好处想想,这个孩子——“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像是怕自己说错话,但又忍不住。

“他五岁就挣了好些钱,那些年他们家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而且二十岁归于平凡——这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做不出什么出奇的事,他就过那几年风光日子,也不算亏吧?“

方仲永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篝火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像是被什么极远的风吹着,摇而不熄。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你说得也对。“他声音沉下去,像是往井里投了颗石子,半天才听见回音。

“在我们那边,也很多人的想法如此。

日子太辛苦了,爬上去太难了,与其白费力气,不如看点故事解解闷。

故事里有人替你去建功立业,有人替你去爱恨情仇,翻完最后一页把书一合,日子该怎过还怎过。“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这回喝得慢,让酒液在舌尖滚过一圈才咽下去,火光把那一瞬他喉头的滚动照得分明。

折依然注意到他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

“我念中学那会儿,班上有个女生,她家在山沟里。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打着手电筒走一个半小时山路去镇上坐班车。

冬天雪没到小腿肚,她就在鞋外面套两层塑料袋,到学校袜子全湿的。

她成绩很好,比我好得多,年年年级第一。“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画圈。

“有回冬天特别冷,教室里暖气烧得不够旺,她冻得手指握不住笔。

我从家里带了暖手宝给她,她没要,说习惯了。

后来有天下晚自习,我看见她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路灯底下哭,

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半开,露出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就是一本描写人生艰辛的书。“

折依然静着没动,只是抱膝的手稍微紧了紧,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方仲永的脸。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方仲永的声音越来越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

但折依然看见他下颌咬紧了一瞬,颊侧的肌肉绷出一条极细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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