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雙眼裏的(1/2)
第84章 那雙眼裏的
靜岡縣派出所的年輕警員田村直人從來沒有接手過刑事案件。
他來潮見町兩年了,處理過最多的警情是漁船靠岸時兩船幫之間因為卸貨順序發生的口角,偶爾有幾起偷竊雜貨鋪的小案子,再嚴重也不過是尋常酒肆裏幾個醉漢打架鬥毆事件。
今天早上那個女人沖進來的時候,他正在給師父倒茶。派出所的門被猛地撞開,挂在門框上的風鈴砸在牆上。那個女人一臉驚恐地站在門口,渾身顫抖,嘴唇動了好幾次才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尖叫。
她說潮見町一家酒肆殺人了。田村手裏的茶杯掉在地上,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師父犬塚警官比他多乾了三十年刑警,在警視廳本部待過,臨近退休被調來靜岡縣。田村跟着師父跳上那輛警車,後視鏡上挂着的交通安全禦守随着颠簸左右搖晃。他一路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師父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句到了現場什麽都別碰,跟在我後面。
酒肆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漁民、船廠工人、隔壁雜貨鋪的老太太……有人在踮腳往裏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喊着“裏面死人了”。
他們的議論聲像漁港的蒼蠅一樣嗡嗡作響,田村穿過人群的時候聽到一個女人壓低聲音說:“那個演小鹿純子的浜田,是她回來了”,另一個男的說:“我就說那間酒肆遲早要出事,田中那家夥不是好東西”。
他跟在師父身後跨過警戒線。酒肆的木門被撞開了,門軸上還挂着斷裂的木片。他走進昏暗的走廊,避讓開地上的碎瓷片和一只歪倒在牆角的高跟鞋。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不,他先看到的是血。地上蔓延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泊,從樓梯拐角一直滲到走廊地板接縫的低窪處。一個男人倒在血泊中,頭部下方黏稠的血液已經停止擴散。然後他看到另一個人,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站在那,渾身是斑駁的血跡。
他順着那個男人低頭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他懷裏抱着的女人。
她裹在一件船廠工作服裏,頭發散亂,隐約能看到臉上有紅腫的掌印,嘴角凝着暗紅色的血。腳是光着的,腿上的絲襪從膝蓋以下被磨破,露出裏面擦傷的皮膚。她靠在那個男人的胸口,眼睛睜着,裏面沒有淚,只剩下一種空茫。
田村直人認出了那張臉。他在電影院看過《天城峽疑案》,銀幕上那個咬着白色頭巾回眸一笑的女人,那個在頒獎臺上穿着寶藍色長裙、笑得明媚動人的女人,此刻蜷在一個渾身帶着血跡的男人懷裏。
他頓時愣在原地,怎麽會這樣,怎麽會是她。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然後他停住了。犬塚師父已經蹲在那個倒地男人身邊,法醫正在打開勘察箱,閃光燈在走廊裏亮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他也該做,他強穩住心神,跟在師父身後走過去。
犬塚師父走過去,對那個男人說先把她放開,讓法醫看看她的傷。男人的手臂僵了片刻,然後慢慢松開。女法醫在潮子面前,先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她的瞳孔,确認意識是否清醒,然後視線從她臉上的掌印和嘴角的血痂一路往下掃過鎖骨上的抓痕、手腕上的握痕、膝蓋上磨破的絲襪和嵌在擦傷裏的木屑。
她對犬塚點了一下頭,然後脫下她披在身上染血的外套,看見她裸露的地方,眼神愣住了,迅速展開毯子披在潮子肩上,擋住那些從門口湧進來的目光。
消息比海風傳得還快。他們到達現場不到十分鐘,記者已經來了。田村走出酒肆拉警戒線的時候看到一輛白色面包車停在巷口,車身上印着電視臺的臺标,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扛着攝像機往這邊跑,身後跟着一個拿話筒的女記者。
接着是第二輛、第三輛,報紙的車、周刊的車、不知道哪家媒體的車,把酒肆門口的小巷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在喊浜田潮子的名字,有人在問死者是不是她的親戚,有人想舉着相機對着被血染紅的地面拍照。他站在警戒線前面,張開手臂把那些鏡頭往後擋。
犬塚師父從酒肆裏走出來,站在那群記者面前。
他的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嘈雜的空氣裏:“案件正在調查中,目前沒有任何可以公布的信息。請各位立即離開現場,不要妨礙警方執行公務。”
一個記者把話筒遞到他嘴邊:“浜田潮子是不是嫌疑人?她是不是和死者有關系?警方能不能确認她的身份?”
犬塚師父看了一眼那個記者,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舉着的相機和話筒。“浜田潮子是本案的重要證人。在警方正式公布調查結果之前,任何關于她的臆測和報道都可能構成诽謗。諸位的報道關系到一個人的名譽,請各位慎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在警方正式公布調查結果之前,請各位保持冷靜克制。否則,我們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那個記者把話筒收回去,身後幾個按快門的也停下了。人群的喧鬧聲降了半拍,但田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他們在等,等一個更确鑿的消息,等一張更值錢的照片,等任何可以被印在明天頭版上的東西。
他們按照辦案流程,把健一郎和潮子從酒肆後門帶出。
法醫已經把健一郎那件舊工作服作為物證收進了證物袋。衣服上的血跡、纖維上可能殘留的皮膚組織、田中被砸時噴濺上去的血液分布,都需要在實驗室裏逐項固定。
健一郎被刑警帶上第一輛車,浜田潮子跟在後面,一條深色毛毯從她頭頂攏下來裹住她整個人,把她的臉和身體遮得嚴嚴實實。
快門聲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閃光燈把小巷照得如同白晝,有人翻過警戒線試圖把話筒遞到她面前,被田村用手臂擋了回去。她的身影被閃光燈的白光吞沒了片刻,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砸過來:
“浜田小姐!死者是你認識的人嗎?”
“現場還有一個男人,他是你的什麽人?”
“浜田小姐!是你殺了他嗎?”
“你和死者是什麽關系?他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麽?”
“聽說你今天是來接母親走的,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浜田小姐!請說一句話!”
……
聲音疊着聲音,問題咬着問題,沒有人等她回答,也沒有人真的期待她回答。他們只是想拍到她擡起頭的瞬間,拍到她臉上任何可以被印在明天頭版上的表情。田村張開手臂把她擋在身後,女警護着她的頭迅速把她塞進後座。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還有一個記者把手伸進即将合攏的門縫裏,被田村一把推了出去。
現場勘驗的證據指向田中是被板凳反複擊打致死,但健一郎身上沒有任何前科記錄,到案後也沒有任何抗拒行為,按照程序可以暫不施加戒具。
到了派出所,健一郎被帶進審訊室。
潮子被安排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女法醫拎着銀色勘察箱走進去,關上門。田村站在走廊裏,隔着一道門聽到女法醫在問,潮子在答,偶爾有幾段沉默,他知道那是在拍照。傷情鑒定做了近四十分鐘,女法醫拿着相機和記錄本從房間裏走出來,對犬塚師父低聲彙報。
“面部軟組織挫傷,雙側臉頰有掌掴留下的紅腫。嘴角有一道撕裂傷。頸部有一道指甲劃傷,從鎖骨上方斜向延伸。雙側腕部有約束傷。右踝外側有一圈握痕。肩膀和後背上也有大片的紅腫,應該是被拖行時撞到牆角和地面留下的。雙腿有擦傷,傷口裏嵌着細小的木屑和灰塵。手指末端有撕裂傷,指甲斷裂,甲床暴露,指尖皮膚缺損,是指甲在摳地板時被硬生生折斷的,斷口粗糙不平,傷口內同樣嵌有木屑。”
她停了一下,翻過記錄本的下一頁。“這些傷集中在手指、手肘、膝蓋和後背,是典型的抵抗傷。她在被拖行的過程中一直在用身體反抗。手指摳地板、膝蓋和手肘撐地、後背撞向牆角和地面,都是試圖阻止自己被拖走的動作。沒有發生實質性性侵,但襯衫被撕開、胸衣帶被扯斷、胸部暴露,足以構成強制猥亵未遂和□□未遂的法律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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