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太髒了,(1/2)
第75章 你太髒了,
審訊室的布景悶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沒有風,空氣濃稠,衣服貼在皮膚上抖都抖不掉。
潮子坐在審訊椅上,訪問着的領口敞開,後頸完全露出來,汗水順着雪白的脖子往下淌。
唐十郎站在布景外面,把刑警的領帶松了松。
他不怕演惡人。
紅帳篷底下,他演過比刑警兇狠十倍的角色:瘋子、暴君、把女人關進籠子裏的馬戲團長。那些角色他從不手軟,但今天不一樣,對手是浜田潮子。
唐十郎喜歡看她演戲,欣賞她,喜歡她在鏡頭前毫不保留的樣子。他對她還有種男人對女人最原始的想法,從雜志上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所以這幾種感覺雜糅在一起,讓他在舉起手的時候,不一定能揮出去。
三村晴彥喊了開始。
他看着眼前這個女人,她坐在審訊椅上,訪問着皺皺巴巴,發髻被汗水浸濕,幾縷碎發貼在頸側。
她微微仰起臉看他,脖子上的汗珠在燈下泛着細碎的光。那雙眼睛裏面是祈求的,抗拒的,帶着幾分無奈和不耐煩,卻沒有一絲恐懼。
“吶,就不能快點結束嗎?我最讨厭被關在這種地方。”她揚起脖子,語氣溫吞堅定,皺着眉對他說,“聽着,我沒殺那個人。”
他知道該接什麽:少廢話、拍桌子、瞪眼。
他确實吼了出去,他拍了桌子,他瞪了眼睛,她反擊了,吼得比他更響。
但他伸手要扇下去的時候,手停在了半空。
壞了,他知道自己這次一定下不去手了,那雙眼睛太漂亮了,裏面有種被逼到絕境卻不認輸的光。
他見過這種光,在紅帳篷的舞臺上,最頂尖的演員在情緒最深處才會迸出來的那種東西。
現在這雙眼睛就在他手邊,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他下不去手。
“卡——”三村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唐十郎把手收回來,摸了摸後腦勺,聲音裏帶着幾分懊惱和自嘲:“啊啊,瞧着這張臉下不去手啊。”
周圍的工作人員笑了一聲,以為他在開玩笑,緩解氣氛。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不是玩笑,他真的下不去手。
然後她擡起頭,用那雙還沒從花的狀态裏退出來的眼睛看着他,語氣平靜又認真:“沒關系的,前輩。我已經準備好了,請開始吧。”
唐十郎愣了一下。她已經準備好了要承受這個巴掌,準備好了把花的痛變成她自己的。
他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個比他小了十歲的年輕女演員,站在一個他演了十來年戲才變成理論的高度上。
她把整具身體連骨頭帶血全部交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重新調整呼吸。
第二次,啪——巴掌落下去,她左臉立即紅了。
這一巴掌是真打,他的虎口震得發麻,那聲脆響在審訊室的木牆壁之間來回撞,撞進他耳朵裏。
但她沒有給他心疼的時間。她的舌頭滑動了一下左腮,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眼神裏帶着譏笑。
她在嘲諷這些只會拍桌子瞪眼睛揪頭發,翻來覆去就這幾招的警察。
或許在她曾經工作的飯館裏,天城山的隧道中,那間能看到富士山的旅館,和每一個跟她睡過覺的男人翻過身去,背對她打鼾的淩晨……疼對她來說是日常。想用這個撬開她的嘴,讓她随便認罪,太小看她了。
她接過另一位刑警遞來的煙,吸一口,把煙霧緩緩吐到唐十郎的臉上。
煙霧散開,他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被打之後的屈辱,只有桀骜,和不屈。
審訊繼續推進。少年謙三被帶進來指認,一開始她當着警察的面,她還能喊出你好啊小哥哥,用歌聲調笑少年,但當少年點頭承認她和那個身形高大的務工在一起時,花終于慌了。
“等一下,拜托了,請多問問那個孩子啊!幫幫我啊,小哥哥……”她站起來想追出去,被反手拽倒在榻榻米上。
唐十郎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按回去,感覺到她手腕的骨頭在他掌心裏,纖細得像一只鳥。
後來,她直起身子理了理發髻的動作,她低頭穿木屐,她想去洗手間卻被重新按回地上。
他逐漸感受到一個女人正被一寸一寸剝掉尊嚴。
然後是那張一日元鈔票。花被揪住頭發按在桌上,她的表情非常痛苦。
唐十郎的手抓着她的發髻,劇本要求他用力,他用了力,雖然每一根手指都在抗拒。
她艱難地直起身,說“不就是一張一日元嗎”,然後她笑出來,嘻笑,笑着笑着咬着牙,眼淚流下來。
那雙媚眼裏再也沒有風情,只剩下無奈和可笑,和造化弄人的可悲。她捂着肚子,聽着他咆哮着質問“你為什麽會有那個男人的鈔票”。
她知道答案,拿了那一元錢,因為她在山林裏和那個傻子發生了關系。她缺錢,她跑出來的時候只穿着一身衣裳。她唯一拿走的就是那一元錢。而這張寫着“拜托關照這個人”的鈔票,現在變成了警方指認她是殺人兇手的證據。
她在笑——笑這世道荒誕,笑自己命賤,笑警察圍着她一個人問為什麽,哪有什麽為什麽,一切只是為了活下去。
那笑聲比哭更讓人發冷。
唐十郎和她只有一拳之隔。他看見她的眼淚從牙關裏擠出來的。她捂着肚子,痛苦地聽着他咆哮而出的質問,而他每吼一句都覺得自己在往自己心口砸一拳。
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想沖出去,他一把抱住她,她掙紮的身體貼在他懷裏,他感覺她在發抖,帶着被冤枉的絕望。
他一拳打在肩膀和鎖骨之間,動作看起來兇狠,但他的力量全部收在手指上,只是把她推向了檔案櫃的方向。
她倒下了,蜷縮在角落,背對着審訊室裏的三個男人,柔弱的身軀縮成一團。腳掌還沾着泥土,雙腿緊緊夾住靠着木櫃。
然後她轉過頭,看着這三個認定她是兇手的男人,虛弱卻有力地說——
“野蠻人。”
唐十郎站在那裏,刑警的皮囊全部裂開了。
他是唐十郎,他想去擁抱她,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他看見她的頭發貼在臉頰上,眼神飽含着屈辱和絕望。
從她身下無聲地流出一灘水來,她失禁了。
嘴唇在顫抖,眼淚一直含在眼眶裏。即使被打,即使被按在地上,即使所有尊嚴都被碾碎,她仍然沒有屈服。
三村喊了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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