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被她看得(1/2)
第68章 他被她看得
當友代看到潮子的阿春造型時,手裏的場記板差點沒拿穩。化妝間的門推開,潮子從裏面走出來,頭發全部盤上去,露出整張美人臉。她在電視上看慣了那個紮着兩條辮子、笑容比球場頂燈還亮的小鹿純子。眼前這個女人是誰?光潔的皮膚在化妝燈下泛着微微的光,脖頸修長,耳朵從發絲間露出來,那幾縷劉海特地被燙得蜷曲,垂在眉邊,她低頭時,收斂眼角的妩媚,發梢掃過眉骨,像某種隐秘的暗示。友代心想,榎津嚴被她吸引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但她覺得應該少了點什麽,少了什麽呢?友代作為場記的直覺告訴了她,有了少女的妩媚,但卻少了點女人的風情。
收工後的晚上,友代和潮子在旅館房間裏喝啤酒。窗外五島莊的海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遠處有漁船歸港的汽笛聲。
她們聊了很多,關于片場,關于表演,關于女人在劇組裏的生存之道。友代幾罐啤酒下去,話匣子全開了,忽然湊近潮子,眼睛裏帶着某種過來人的促狹。
“潮子,我問你。”她豎起一根手指,“你還是個少女吧?在殺人犯的床榻上——不會怕嗎?”
潮子手裏的啤酒罐停在半空,還沒等她回答,友代第二根手指又豎起來了:“有男朋友了吧?你的男朋友在意你演這種角色嗎?”
潮子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她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麽,又被堵了回去。
友代往前一湊,聲音壓低,像是在密謀什麽了不得的事:“趁還沒拍你的戲份,把男朋友叫到五島來。讓他提前來,陪你把那些害怕的東西先過一遍。不然你一上陣,對面是演技派緒形拳老師,背後是今村導演的攝影機,你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
她把啤酒罐擱在榻榻米上,靠回椅背,臉上帶着某種過來人的篤定:“我可不想在監視器裏看到你手指發抖。”
友代用直白語氣,說的卻是最細的關心。這個女人跟了今村十幾年,看慣了片場裏的演員來來去去,她不肯讓一個第一次轉型的年輕女孩孤零零地躺在殺人犯的床榻上發抖。
潮子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窗邊,海風把她鬓角那縷蜷曲的碎發吹得輕輕晃。
友代的話像一顆小石子丢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怎麽也停不下來。
她低着頭,耳朵尖悄悄紅了。叫幸司來五島,她不知道怎麽跟他說。他現在正值春假,高中剛畢業,下個月就要去早稻田報到。
這段時間他在東京約高中隊友打最後幾場球,忙着準備入學用的東西。如果她打電話過去,他會來。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不管是從東京坐新乾線到福岡再轉渡輪,還是夜行列車換早班船,他都會來。正因為知道他一定會來,她才更不好意思開口。
可如果真的來了呢。在這間可以聽見海浪聲的和室裏,讓她在變成阿春之前,最後一次确認自己是潮子,是被幸司愛着的潮子。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溫水漫過腳背,整個人泡在一股暖水裏,溫溫熱熱的,怎麽也退不回去了。
但這時,凜的側臉從她腦海裏一閃而過。如果清源真的來了,在同一棟旅館裏,在同一層走廊,和凜擦肩而過的話……她把這個念頭按了回去。
她眼睛裏有一種被說服但還沒下定決心的糾結,嘴唇抿着,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拉鋸。
潮子把啤酒罐擱在窗臺上,罐底和木框碰出一聲輕響。友代姐姐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圈,每一圈都壓在她最猶豫的那根弦上。
她沒跟幸司提過阿春的具體戲份。他見過她每一個角色的樣子,但那些角色都是乾淨的、被觀衆喜歡的。現在她要演一個死在殺人犯手裏的女人。
他會怎麽想?她不怕他不同意。她怕的是他嘴上說“我理解”,眼底卻閃過一絲她不想看到的東西:不安、無措,或者更糟的,是他小心翼翼藏起來但沒藏住的失望。她不想看到那些東西出現在他臉上。
她從來沒拿這種事試探過他,但她忽然很想看他聽到這件事時的表情。
她想站在他面前,把劇本翻到阿春和榎津嚴的那幾場戲,說“這就是我要演的”,然後看他的眼睛,他會不會沉默?然後說“那我來陪你”?還是會皺眉,會問“你确定要這樣”?她猜不到。但她想知道。
她把臉頰貼在自己膝蓋上,海風把窗簾吹得鼓起又落下,和室的榻榻米散發着藺草的淡香。
她忽然覺得這件事不是她一個人的決定。阿春這個角色,需要清源的配合,配合她在拍完戲之後還能回到自己的殼裏,她需要這樣一個錨。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把要不要打電話的問題翻來覆去地掂了一遍。然後她想明白了,先問的不是“他來不來”,先問的是“他怎麽看”。她需要一個答案。而那個答案,只有幸司本人能給她。
三月末的渡輪班次不多。清源從東京坐新乾線到福岡,再從福岡轉渡輪到五島。他到的時候是傍晚,碼頭上只有漁船的汽笛聲和海鷗的叫聲。潮子在碼頭等他。
她看到他背着包從渡輪上走下來。
他走在逆光裏,肩膀和手臂的輪廓被光線勾出一道暖金色的邊。
高大結實,穩得像一座移動的燈塔。半個月不見,他的頭發長了一點,但那雙眼睛還是和澀谷咖啡店裏一樣,看過來的時候,讓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被注視着的人。
她走過去,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牽住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十指相扣的瞬間像彼此接住一個走了遠路的人。
兩人吃完飯,回旅館。她盤腿坐在他面前,把劇本攤開,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和室的燈光昏黃,海浪聲從窗外一陣一陣湧進來。她把阿春的事一句一句說給他聽。
阿春的人生轉折點,始于有個殺過人的母親久乃。因為這個污點,她失去了正經工作,被迫在“淺野旅店”淪為老板的情婦和管事。
她的母親像水蛭一樣吸附着她,不僅偷窺她、控制她,還會利用榎津嚴趕走阿春的情人,只為保住自己那點穩定的生活。
在旅店裏,阿春還要忍受情人兼老板出池的盤剝和侮辱。她每天生活在母親的控制和老板的暴力陰影下,內心充滿了逃離的渴望,卻無處可逃。
榎津嚴逃亡到濱松的淺野旅店時結識了阿春和她的母親。他在她面前扮演教授,通過寄錢、施舍來補償自己對家庭的缺席感。可當他目睹阿春被老板虐待時,卻如童年目睹父親被權貴欺辱時一樣,一動不動。最終,他殺害了阿春和她的母親。
這個角色和她以前演的完全不一樣,今村老師的拍法很真實,她需要在片場做很多以前沒做過的事。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合上劇本,手指壓在封面上,等着,好似等着他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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