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毛皮瑪麗(1/2)
第44章 《毛皮瑪麗
周一下午,潮子推開樂器教室的門,裏面嘈雜的聊天聲像被按了暫停鍵。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她。橘杏正坐在地板上,一條腿筆直地壓在前方,手裏的劇本啪地掉在膝蓋上。渡邊徹靠在窗邊喝牛奶,吸管含在嘴裏忘了吸。角落裏幾個正在調三味線的男生手指懸在琴弦上方,一動不動。
“潮子——你剪了短發!”橘杏第一個叫出聲,從地板上彈起來,三步并兩步跑到潮子面前,繞着她轉了半圈。
渡邊徹靠在窗邊,手裏的牛奶盒一直沒有放下來。他看着她被橘杏拉着轉了半圈,深色的裙擺随轉身輕輕揚起一道弧線,又緩緩落回膝彎。她短發掃過耳垂,伸手摸了摸後頸,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他把吸管重新含進嘴裏,低頭看向手裏的牛奶盒。
潮子被她轉得有點暈,笑着往後退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裏的皮膚第一次直接觸到空氣,涼涼的,還有點不習慣。
“角色需要。石川說讓我演少年,總不能頂着一頭長發上去說‘大家好我是個男孩’吧。”
“還我長發女神啊——”角落裏傳來一聲誇張的哀嚎。
一個頭發微卷、戴着一副圓框眼鏡的男生雙手捂着胸口,表情像剛剛經歷了什麽生離死別。
他叫小野寺,二年級,主修舞臺美術,因為太喜歡潮子在《裝苑》雜志上那組長發飄飄的照片,這次話劇排演自告奮勇當了服裝道具組的組長。
潮子回頭看着他,有點委屈:“小野學長,這個發型很失敗嗎?果然我不适合短發嗎。”
“不不不不——”小野寺雙手在面前拼命搖晃,圓框眼鏡差點晃飛出去,他連忙扶住眼鏡,“怎麽都好看!浜田桑這是踏進了美少年的賽道,這張臉配短發簡直就是從寶冢舞臺上走下來的男役——危險,太危險了。”
旁邊一個寸頭男生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就你嘴貧。”小野寺捂着後腦勺,嘴裏還在嘟囔“我說的是實話啊”。
說實話,潮子的新發型确實好看。額前的碎劉海剛好落在眉毛上方,那雙妩媚的上挑眼在劉海的影子下顯得更亮更深。少了長發的遮掩,她下颌線的棱角和俏麗的鼻子線條完全露了出來,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像春天裏一株被修剪過的梅樹,去掉繁枝之後更顯筋骨。
嬉笑聲在石川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忽然沉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抱着厚厚一沓油印劇本走到教室中央。那沓劇本放在桌上的聲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口推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頭發還是老樣子,遮住半邊臉,犀利的眼睛在劉海後面掃了一圈教室裏的人。
那種掃視不帶任何情緒,但每個人都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發劇本。”他把油印本推給最近的人,“自己拿。”
潮子接過傳過來的劇本,封面用馬克筆寫着兩個粗體字:《毛皮瑪麗》。她翻開第一頁,鉛字印刷的油墨味撲鼻而來。
故事梗概只有短短幾行——一個叫瑪麗的男妓,年過四十,男扮女裝,住在公館裏,養着一個叫欣也的少年。瑪麗把欣也當女孩養大,用蝴蝶标本和謊言築成一個華麗而腐朽的世界。而真相是:欣也是瑪麗仇人的孩子,這場“養育”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複仇。
“《毛皮瑪麗》,奇怪的名字。”她低聲說。
石川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面前,手裏多了一根竹劍,輕輕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你演欣也——從小被當成女孩子養的男孩。一共有三段重頭戲。第一段是和瑪麗的早茶,表面溫順聽話,但眼神裏藏着一絲不安。第二段是被白冠蝶引誘,第一次對外面的世界産生向往,第一次質疑自己的身份。第三段是真相揭開的那一刻——崩潰。”他頓了頓,“白冠蝶的飾演者——”
“是我。”石川把竹劍在掌心裏敲了一下。
潮子低頭看了一眼劇本上的角色名,又擡頭看着石川面無表情的臉。
白冠蝶——那個男扮女裝的美麗少年,引誘欣也,點燃悲劇的罪魁禍首。她想象了一下石川穿着那身戲服站在舞臺上的樣子,忽然覺得又無奈又好笑。
“你這家夥,”她把劇本卷成一個圓筒指着他的臉,“我演欣也,你演白冠蝶——你是故意這麽安排的吧?你到底是想跟我演對手戲,還是想看我被你引誘時不知所措的樣子?”
石川看着她手裏的劇本圓筒,嘴角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都有。”
潮子愣了一拍。她以為他會像平時那樣說“角色分配只看合不合适”,結果他直接承認了。
她還沒來得及反駁,他已經轉身走向渡邊徹,把竹劍往對方肩膀上一擱。“你演瑪麗。”
渡邊徹差點把手裏的牛奶盒捏爆。
“我?瑪麗?那個男扮女裝的男妓?”他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塊頭和健碩的身材,“石川,你是不是太擡舉我了。”
“你之前在高中演過反串,穿高跟鞋走路不會崴腳。”石川把竹劍從他肩頭拿下來,敲了敲渡邊徹的小腿,渡邊徹條件反射地繃緊了肌肉。“而且瑪麗不是一個‘漂亮女人’。瑪麗的本質是一種表演——一個大骨架的人,用珠寶和裙擺給自己重新造了一副皮囊。你穿上那身戲服,比一個真正嬌小的女人更有說服力。”
渡邊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壯的小腿,又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跟誰做最後的告別。然後他一拍桌子站起來,臉上帶着一種“豁出去了”的表情。“行。演就演。”
石川點了點頭,轉向橘杏。“你演瑪麗的仆人。”
橘杏正坐在地板上壓腿,聞言擡起頭。她接過劇本,翻到自己那一頁,沉默地看了好一會兒。
“仆人不是背景板,”石川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是這屋子裏唯一知道瑪麗所有秘密的人。你幫他化妝,替他整理假發,每天看着他僞裝成一個母親去撫養一個仇人的孩子。你沒有阻止他——你甚至幫他做了這些事。但你心裏有崇拜,有共犯的負罪感,也有被當成工具使用的憤怒。其中你的獨白戲——你終于可以站到舞臺中央,模仿瑪麗,扮演瑪麗,成為瑪麗。”
“然後呢。”
“然後現實中有人喊你一聲,你又得回去當仆人。”
橘杏把劇本合上,擡起頭看着石川,眼神裏有某種被說中了心事之後的不甘和敬佩。
“很壞啊,”她說,然後笑了一下,“我就喜歡這樣的。”
石川繼續分發角色。小野寺——剛才那位哀嚎“還我長發女神”的卷毛男生——被分配飾演瑪麗的情人。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男子,被瑪麗包養,和瑪麗一起照了各種親密的照片,然後借着一次拜訪把瑪麗過去的身份和複仇計劃全部揭穿。他是一個導火索般的人物:他認清了瑪麗惡的一面,始終在質問,但最後的真相出乎他的意料——而他讓欣也聽到了真相。
小野寺拿着劇本,嘴巴張了又合,最後憋出一句:“我有一句臺詞是‘你不過是個男人,裝什麽女人’——這是我人生第一部戲的臺詞?我說不出口啊!”
“你覺得石川會理你嗎。”旁邊負責燈光的女生頭也不擡。
小野寺低頭看了看劇本,又擡頭看了看石川正在講解角色關系的背影,嘴唇抖了幾下,最後把劇本往懷裏一抱。“行,行吧。人生總有第一次。”
石川繼續分配任務。負責舞蹈的是三年級的宮原——她在來電影學校之前學過七年芭蕾,後來迷上了現代舞,鈴木忠志來學校上課的第一天她就坐在前排。這次《毛皮瑪麗》中所有的肢體編排都由她負責,她已經開始在角落裏壓着腳尖畫走位圖,嘴裏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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