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狭路相逢阴影随行(1/1)
邮局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闷的响声隔绝了里面混合着墨水、犟糊和人群汗气的独特味道。陆远舟站在冰冷的街沿上,冬日的寒风立刻卷了过来,刮在脸上有些生疼,像是要吹散他脑子里刚刚凝聚起来的线索。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风衣的领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拆信、点钞时的微麻触感,那是一种混杂着纸张纤维和某种劣质油墨的气息。
那个数字,一笔远超保姆正常收入的巨款,像个烙印烫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苏子谦口中那个生活凄苦、丈夫家暴、独自拉扯儿子、靠着李毓如力荐和苏子谦同情才得以在苏公馆谋生的远房亲戚阿秀,竟然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地往乡下一个固定地址,给她儿子寄去这么一大笔钱?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在讲神话故事,还是个逻辑不通的神话。陆远舟几乎能想象出苏子谦当初提及阿秀身世时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感慨着世道艰难,妇人不易。现在想来,那番话每个字都透着古怪,甚至是刻意地引导。一个需要靠别人同情才能找到工作的女人,哪来的这笔钱?她在苏公馆的工资够吗?就算她不吃不喝,把苏公馆发的每一分钱都攒下来,恐怕连那个惊人数字的零头都凑不够!除非苏家的工资标准是按照金条来发的。
这笔钱的来源是什么?李毓如给的封口费?为了让她对某些风言风语或者受惊吓的内情守口如瓶?可李毓如一个官太太,就算有私房钱,能如此规律、如此大额地持续输出?而且,为什么要通过阿秀的手,以寄给乡下儿子的名义转出去?这弯绕得未免太大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除非李毓如有特殊的洗钱癖好?
或者……这笔钱根本就不是李毓如给的?是阿秀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比如……出卖苏公馆情报的报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远舟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让他呼吸都滞了一下。如果阿秀是泄露情报的源头,那李毓如的失眠和药物,难道真的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烟雾弹?用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掩护这个看似最不起眼、最不可能的保姆进行真正的间谍活动?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妇人,玩起了谍影重重?
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受尽苦楚的女人,为了钱,铤而走险,成为敌人的棋子?逻辑上完全说得通。金钱,往往是策反最有效的武器,尤其对于一个急需用钱来改变命运、保护儿子的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阿秀那双总是躲闪、带着怯懦的眼睛后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陆远舟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他感觉自己像是剥开了一个洋葱,辣眼睛的同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包裹着更深的谜团和更危险的气息。他离真相似乎近了一步,抓住了金钱这条线索,但同时又感觉更远了,因为这条线索指向的可能性太多,每一个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金钱的流向,必须查清楚。那个乡下地址,那个收款的儿子,就是接下来的突破口。只有搞清楚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用在了什么地方,才能判断它的性质,以及阿秀真正的角色。
他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准备先回办公室,仔细规划下一步的行动。亲自去乡下调查风险太大,而且容易打草惊蛇,需要周密的准备和可靠的掩护身份。最好是找个本地的可靠关系去摸摸底。
刚转过街角,还没走出几步,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窗半降,里面似乎有人影。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身影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属猫的?
陆远舟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侧了半个身子,目光倏地变得锐利。这人走路当真没丁点声音,像一片影子似的就贴了上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料子在冬日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易察觉的暗沉光泽,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理发店出来。他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大舒服的表情,似笑非笑,嘴角微微牵着,眼神却毫不客气,带着审视和掂量的意味,直直地钉在陆远舟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厚实的风衣,把他刚才在邮局揣进兜里的那点秘密都给掏出来。
情报科二组组长,赵峰。陆远舟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在这儿撞上了?巧合?还是这家伙一直在附近蹲点,就等着自己从邮局出来?那辆黑色的轿车……刚才出来时急着想事情,确实没太留意周围。他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条整,瞬间堆起一个标准的热络笑容,主动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熟稔:“哎哟,赵组长!这么巧!您也来这附近……溜达?”他把办事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随意的词,仿佛真是街头偶遇。
赵峰站在原地没动,那双眼睛依旧在陆远舟身上溜了一圈,从头到脚,像是在估价一件刚出土的玩意儿。“是啊,出来转转,办公室坐久了骨头都僵了。”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却更显虚假,“倒是陆组长,看你步子挺急,刚忙完什么要紧事?”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朝陆远舟身后的邮局方向扫了一眼,“瞧这方向……邮局那边过来的?寄东西?”
问得还真够细的。陆远舟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面上笑容不减分毫:“嗨,没什么大事,给我家老太太寄封平安信,家里催得紧。顺道出来吹吹风,清醒清醒脑子。”他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额角,“哪像赵组长,瞧这精神头,肯定是又跟上什么大鱼了吧?兄弟我可先在这儿预祝赵组长旗开得胜,再立新功!”先甩过去一顶高帽,看他怎么往下接。
“哪里哪里,”赵峰摆摆手,那笑容像是焊在脸上一样,“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混口饭吃,给党国也添不了多少光彩。倒是听说陆组长最近接了个硬茬子,苏公馆那边的事儿?”他身子微微前倾,稍稍压低了声音,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却更浓了,“听说……上面挺关注?连夫人都问起过?”
这家伙鼻子够灵的!连夫人都知道了?陆远舟心头微沉,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赵组长消息真是灵通。是有点眉目,不过还在摸排,不敢惊动各位。分内工作嘛,谈不上什么硬茬子,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哪能跟赵组长办的大案要案比。”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点玩笑的口吻,“怎么,赵组长对我们一组的案子也这么上心?莫不是二组那边最近太清闲了,弟兄们手都痒了?要不我跟处座打个报告,我们这儿正好有几个走访摸排的辛苦活儿,匀给二组活动活动筋骨?”
这带着刺儿的玩笑话让赵峰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但转瞬即逝,又被那标准笑容覆盖了。“陆组长真会开玩笑,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分什么一组二组?资源共享,互相学习嘛。”他抬手在陆远舟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苏公馆那地方不简单,陆组长可得留神,别一不小心陷进去了。既然陆组长心里有数,那我就不耽误你宝贵时间了。改天得空,务必赏光,一起喝两杯?我知道一个清静的好地方。”
“一定一定,等忙完手头这点事,我请客,地方赵组长定。”陆远舟顺水推舟地应着,心里却琢磨着他那地方是不是连墙壁里都塞满了窃听器。
赵峰又深深看了陆远舟一眼,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乎在说我等着看,这才转身上了那辆一直等在旁边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悄无声息地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陆远舟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深沉锐利。赵峰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他刚才那番话,句句不离苏公馆,甚至连夫人都抬出来了,分明是在试探虚实,而且显然掌握了一些内部消息。他到底知道多少?难道他也盯上了阿秀?或者邮局这条线?还是说,他只是嗅到了功劳的味道,像只苍蝇一样想凑上来分一杯羹,顺便给自己添点堵?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麻烦升级。前者意味着多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竞争对手,甚至可能是背后捅刀子的;后者则意味着调查过程中会多很多不必要的干扰和掣肘。
一阵更冷的风吹过,陆远舟下意识地再次裹紧了风衣。看来,必须加快动作了,而且要更加隐秘。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不仅要对付看不见的敌人,还得时刻提防身边这些打着同僚旗号的饿狼。他定了定神,刚才和赵峰那一番太极推手带来的疲惫感还没散去,就被一股更强的紧迫感压了下去。阿秀这条线,必须尽快查实,抢在所有人之前!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赵峰车子相反的方向,脚步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