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财神爷科长（1/1）

果然不出所料，青帮内部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浑水潭，彻底炸开了锅。

黄浦江畔，某处戒备森严的公馆深处，烟雾缭绕。上首坐着的老头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木扶手，每一次敲击都像重锤砸在底下站着的几个头目心口上。价值二十箱盘尼西林的军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自家地盘上丢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脸面和规矩的问题！负责押运和仓库看管的几个头目，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

“废物！一群废物！”老头子终于停下敲击，声音嘶哑却带着慑人的威压，“二十箱货！就这么没了？连个响动都没听到？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唾沫星子喷了底下人一脸，却没人敢擦。其中一个看似地位稍高的中年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发颤：“老板……当晚……当晚确实没有任何异常。仓库那边的人说，就像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查了所有进出记录，盘问了所有当值人员，个个赌咒发誓没看到可疑情况。”

“凭空消失？”老头子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这世上哪有凭空消失的东西？分明是出了内鬼！有人把消息捅给了外面！”他猛地一拍扶手，“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告诉内鬼，活的，赏金加倍，一千块！”

一千块大洋！底下几个头目眼睛都红了。这笔钱足够在上海滩买下一栋不错的石库门房子，过上滋润日子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关乎帮内规矩和颜面的大事。

一时间，青帮内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各种排查和审问紧锣密鼓地展开，重点自然落在了负责那批货仓储、转运的各个环节，尤其是仓库管理人员和当晚值守的帮众身上。审讯室里日夜灯火通明，惨叫声隐隐传出，帮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然而，正如老头子担心的那样，内鬼藏得很深。初步的调查如同仨网捞针，除了揪出几个失职失责的小喽啰作为替罪羊严惩之外，并没有任何明确的线索指向某个具体的、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并泄露消息的内鬼。调查陷入了僵局，怀疑的目光在许多人身上游移，帮派内部的信任链条受到了严峻考验。

与青帮内部的鸡飞狗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俄那边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波澜不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默契，更增添了事件的诡异色彩。

力型社上海区，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内。孙浩天的心情显然很不错，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笑意。那二十箱军火转手带来的巨大利益，不仅让他的腰包迅速鼓胀起来，更让他在力型社内部，乃至上海滩地面上的地位都随之水涨船高。以前需要小心应付的一些人物，现在对他客气了许多；以前需要费力争取的一些资源，现在似乎也唾手可得。

他的出手也变得阔绰了许多。隔三岔五地请手下弟兄们去高档酒楼撮一顿，时不时地给几个心腹发点零花钱，行动科上下的士气空前高涨，对这位财神爷科长更是言听计从。一时间，孙浩天风头无两。

然而，孙浩天并非那种得意便忘形的角色。越是在这种顺风顺水的时刻，他反而越发谨慎。他深知这笔横财来路不正，背后牵扯甚广，一旦处理不当，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特别是对于陆远舟这个关键人物，孙浩天更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方面，他信守了之前的承诺，没有再派人深挖陆远舟的过去，也没有在公开场合提及陆远舟与此事的任何关联，给了陆远舟足够的安全空间。另一方面，他又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力型社内部，他遇到陆远舟时，会点头示意，偶尔也会像对待其他下属一样，不咸不淡地关照两句，比如远舟，最近工作怎么样？或者好好干，我看好你。这种态度，既显示了他的宽宏大量和知人善任，又避免了与陆远舟走得太近而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和猜忌。他需要陆远舟这个弃卒活着，并且安分守己，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而陆远舟，则将安分守己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自从与孙浩天那次密会之后，他在力型社情报科三组组长的位子上，变得比以往更加低调。每天按时上下班，埋首于繁琐的情报分析和文件整理工作，对于科长苏子谦交办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从不拖延，也从不出错。

他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不背后议论是非，甚至连同事间的闲聊八卦，他都尽量回避。在办公室里，他就像一个精准运转但毫不起眼的齿轮，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有人觉得他是在上次的风波中受了惊吓，变得谨小慎微；也有人觉得他可能是攀上了孙浩天这棵大树，得到了庇护，所以选择韬光养晦。各种猜测都有，但陆远舟一概不予理会。

他的沉默并非麻木。恰恰相反，他的感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他像一个冷静的猎手，蛰伏在暗处，用一双冷眼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孙浩天的春风得意，行动科的气焰嚣张；情报科科长苏子谦不动声色的审视目光；其他同事或嫉妒或羡慕或猜疑的眼神；甚至连走廊里清洁工不经意间的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分析判断的依据。他仔细评估着力型社内部的权力格局变化，分析着孙浩天那边潜在的风险，以及自己目前处境的稳固程度。那笔烫手的钱，他原封不动地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分未动。他清楚，这笔钱是孙浩天给的封口费，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夜深人静，陆远舟独自一人来到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旧书店。书店早已打烊，周围行人稀少。他装作路过，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橱窗，确认没有异常情况后，迅速闪身进入旁边一条昏暗狭窄的弄堂。

弄堂深处，一块不起眼的墙砖比周围的砖块略微松动一些。陆远舟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然后快速伸手将墙砖抠出。砖后的空洞里，放着一个小巧的油纸包。他迅速取出纸包，将墙砖复位，不留痕迹，然后快步离开弄堂，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自己的安全屋，陆远舟仔细检查门窗，拉上厚厚的窗帘。在昏暗的台灯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字条。字条上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只有寥寥几个字，是用特殊的药水写成的，需要轻微加热才会显现。

陆远舟点燃一支香烟，用烟头散发的热量小心地靠近字条。很快，一行细小的字迹浮现出来：“弃卒保车计划成功。孙暂稳。请指示。”这是他几天前通过另一个死信箱向上线赵锡坤发出的汇报。

片刻之后，他又取出另一张同样材质的字条，这是他刚刚从死信箱取回的回复。用同样的方法加热，上面显现出赵锡坤的指示，同样言简意赅：“静观其变，注意隐蔽。”

没有新的任务，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方案，只有这八个字。陆远舟将两张字条凑到烟灰缸上方，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然后仔细地将灰烬碾碎冲入下水道。

“静观其变，注意隐蔽……”他默默咀嚼着这八个字，眼神深邃。这说明组织上认可了他目前的处理方式，也清楚他现在所处的微妙境地。孙浩天这条线暂时不能动，甚至还需要维持。而他自己，则需要继续潜伏，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不激起任何波澜，耐心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等待时局的下一次变化。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灯依旧闪烁，映照着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城市。陆远舟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掐灭了烟头，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夜还很长，他需要休息，明天还要继续扮演那个安分守己的情报三组组长陆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