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赎罪（1/1）
孙浩天眉毛一挑，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示意他说下去。他倒要看看，这个陆远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您之前查到的关于我的一些……不太清楚的过往，还有那些资金流向的疑问……”陆远舟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最终一咬牙，“是真的。在加入力型社之前，我在青帮待过，算是个……小头目。”
这个信息并不算完全出乎孙浩天的意料，毕竟在那个年代，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点不清不白的背景不算稀奇。他不动声色，等着陆远舟的下文。他真正关心的，是那批物资。
陆远舟似乎看穿了孙浩天的心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懊悔：“我知道，您最关心的是那批丢失的物资。孙科长，那件事……是我做的。”
孙浩天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坐直，一股戾气从他身上腾起。
陆远舟仿佛被这股气势压迫，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是我把那批物资的情报，偷偷卖给了青帮的人。那时候……我刚进力型社不久，手头紧，以前帮里的兄弟找上门，说给一大笔钱，只要我透露一点转运的消息……我一时财迷心窍，想着只是些普通物资，应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混账！”孙浩天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满脸怒容，指着陆远舟的鼻子，声音如同咆哮：“陆远舟！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监守自盗，把力型社的情报卖给帮派！那是党国的物资！你这是叛变！是找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孙浩天的怒火如同实质般灼烧着每一寸空间。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眼神凶狠得像是要立刻把陆远舟就地正法。
“孙科长！孙科长息怒！您听我解释！”陆远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微微发抖，像是被吓破了胆。他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啊孙科长！我就是为了钱！我从没想过要背叛力型社，背叛党国啊！”
“为了钱？”孙浩天冷笑，手已经握住了枪柄，保险机栝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力型社的规矩你忘了？背叛者，死！我现在就毙了你，再上报给苏科长和站长！”
“不要！孙科长！”陆远舟扑通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还是强撑着没有完全跪倒，只是弯着腰，双手合十，一副哀求的模样。“看在……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我刚刚才帮您审出了佐藤，抓到了日谍啊！您不是也在站长面前……露了脸，立了功吗？这……这也算是我将功补过了吧？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以后一定为您做牛做马，誓无二心！”
他刻意强调了帮您、您露脸立功这几个字眼，试图勾起孙浩天刚刚获得的满足感和对未来仕途的考量。举报一个刚刚帮助自己立功的关键手下，尤其是在风头正劲的时候，传出去似乎也不是那么光彩，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审查。
孙浩天的动作果然顿住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枪的手青筋暴露，显示着内心的挣扎。陆远舟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某个点。刚刚因为佐藤案受到嘉奖，转头就爆出自己倚重的手下是个内贼，这脸打得也太快了。而且，陆远舟说得没错，审讯佐藤，陆远舟确实居功至伟，没有他，自己这次未必能如此顺利。杀了陆远舟简单，但后续的麻烦，以及损失一个用起来还算顺手的情报组长……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孙浩天粗重的喘息声和陆远舟刻意压抑的、带着恐惧的抽气声。
看到孙浩天的怒气似乎有所松动，但依旧没有松口，眼神中的杀意也并未完全褪去，陆远舟知道，光靠求饶和过去的功劳还不够。他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孙哥……孙哥！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我……我烂命一条，死了不足惜，但……但我这条青帮的路子，它还在啊……”
孙浩天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陆远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以前那些关系，虽然不常联系了，但只要我开口，还是能说上话的。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您也知道，很多东西有钱都买不到。特别是那些紧俏的洋货、药品，甚至……一些军管的物资，他们帮里都有门路能搞到。量虽然不敢说太大，但……但弄点出来，让孙哥您……发笔小财，改善改善生活，还是能办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孙浩天的脸色，语气充满了诚恳：“孙哥，您就当……就当这是我的赎罪！我犯了错，理应用实际行动来弥补！我愿意……把我这条路子贡献出来，以后只为您一个人服务！您看……这……”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孙浩天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贪婪和理智在他的眼中交战。力型社的纪律是铁打的，但身处这个位置，谁没有一点私心？尤其是在这个物资匮乏、人心浮动的乱世，权力和金钱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青帮的路子……稀缺的货……发笔小财……这些词语像魔咒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他握着枪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保险。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审视。他盯着陆远舟那张惶恐与期盼交织的脸，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紧张，但性质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刚才的生死一线，变成了此刻微妙的、充满算计的对峙。孙浩天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枪柄，但手依然放在枪套上，目光阴沉地在陆远舟脸上逡巡。
“你说的……都是真的？”孙浩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陆远舟心中一喜，知道鱼儿开始上钩了，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急于表现的谄媚，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孙哥！只要您点头，我……我立刻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帖帖，不留任何痕迹！就当是……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孙浩天沉默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权衡，在盘算。陆远舟这条命，是杀是留？是举报还是……利用？举报，能彰显自己的铁面无私，但可能失去一个得力干将和潜在的财路。留下他，风险极大，一旦暴露，自己也会被拖下水，但眼前的利益……又确实诱人。
陆远舟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判决。他知道，自己这场精心设计的坦白和贿赂，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成败，就在孙浩天接下来的一念之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但这汗水，一半是演戏，一半，或许也是真实的紧张。毕竟，玩火者，随时可能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