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番糙话（1/1）

陆远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助手将那些泛着寒光的刑具撤下去。烙铁的余温尚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但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远去，审讯室内那令人窒息的物理压迫感确实消散了些许。然而，这并未让被绑在刑讯椅上的猎犬阿健感到丝毫轻松。陆远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鹰隼般锁定着他，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刚才那烧红烙铁逼近时带来的灼痛和恐惧，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绝不仅仅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家伙事儿。

“看来，你对天皇陛下的忠诚，似乎不如你对自己的小命那么上心？”陆远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为日本人卖命，值得吗？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够不够你买条命？”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猎犬精心伪装的外壳，直刺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陆远舟没有继续谈论什么帝国、信仰，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他看来，对付眼前这种人，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他敏锐地捕捉到，在提到钱和买命时，猎犬眼神深处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不是狂热信徒该有的反应，而是属于一个在刀口舔血、时刻计算着风险与回报的投机者的本能。他判断得没错，这家伙并非不怕死的死士，他的软肋，清晰可见。

“别跟我扯什么大义，”陆远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直视着猎犬躲闪的眼睛，“你潜伏在上海，当这个酒保，刺探情报，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吗？为了能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圣战，你自己信吗？”

猎犬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掴了一巴掌，脸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但陆远舟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是啊，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摆脱贫困，为了家人，为了那些承诺中的丰厚报酬和战后的美好生活！所谓的帝国荣耀，不过是他用来麻痹自己，或者说，是上级用来驱动他们这些底层特工的口号罢了。当死亡的威胁如此真切地降临时，什么荣耀，什么圣战，都变得苍白无力。

陆远舟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动摇，心中冷笑更甚，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他没有给猎犬任何喘息和重新构建心理防线的机会，继续施加压力，语气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你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的上司还会费尽心机来保你？别天真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仿佛在点数猎犬所剩无几的价值。“你落到我们力型社手里，对他来说，你已经是个失败品，是个巨大的隐患，甚至是个耻辱！他现在想的，恐怕不是怎么救你，而是怎么让你彻底闭嘴，怎么撇清和你的关系！你死了，对他来说才是最安全的结局。”

陆远舟顿了顿，观察着猎犬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中的惊慌和绝望开始蔓延。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猎犬的心防上：“你死了，你这些年辛辛苦苦弄到的钱，你费尽心机建立的情报网，还有你的家人……这一切，都跟你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你的钱，说不定就成了你那位上司的额外奖金；你的情报网，会被其他人接手；至于你的家人，谁还会记得一个失败的、给组织带来麻烦的间谍？”

这些话太残酷，太现实，却也太真实。猎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不是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但在真正面临这一刻时，那种被彻底抛弃、连死亡都毫无价值的恐惧感，还是让他几乎崩溃。多年的潜伏生涯，他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和算计来保护自己，但此刻，陆远舟的话语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了他的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贪婪、自私且极度怕死的灵魂。

陆远舟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显得有些放松，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力。他转换了一种更接地气的口吻，仿佛不是在审讯一个敌国间谍，而是在跟一个道上的兄弟剖析利害：“兄弟，我陆远舟也在道上混过，见过太多人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错不了。”

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和不屑：“跟我谈理想？谈信仰？太虚了。那些东西能当饭吃？能让你在冬天有件暖和的棉袄？能让你受伤的时候有钱请最好的医生？狗屁！不如咱们谈谈实在的，谈谈怎么活下去，怎么能活得更好。你为日本人卖命，是求财。现在，你落在我们手里，想活命，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对不对？”

这番话充满了市井的油滑和江湖的直白，却奇异地比任何严刑拷打或义正词严的劝降都更能打动猎犬的心。他确实是为了钱，为了更好的生活，陆远舟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所谓的帝国圣战，在他多年的潜伏生涯中，早已被每日的柴米油盐、被对财富的渴望、被对暴力的恐惧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口号。现在，连这个口号都无法支撑他面对死亡的威胁了。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从最初的惊恐、抗拒，渐渐变成了犹豫、挣扎，最后，一丝贪婪和求生的欲望开始占据上风。

陆远舟敏锐地观察着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知道最后的时机已经成熟。他身体再次前倾，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语，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只要你配合，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陆远舟的目光紧紧锁住猎犬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逃避的机会，“你的上线是谁？你们的联络方式？密码本？其他的潜伏人员？所有，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让猎犬有时间消化这些话，然后，抛出了那个足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最诱人的果实：“只要你说了，我陆远舟保证，你不仅能保住这条命，”他的嘴角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还能活得像个人样。”

他看着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还可以给你一大笔钱！想想看，金条，堆成小山的那种，还有硬通货，美金！足够你下半辈子……”他故意拖长了音，观察着猎犬喉结的滚动，“不，下几辈子都花不完！”

猎犬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胸膛起伏不定，像是跑了十里地。

陆远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去哪儿？上海的洋房？香港的别墅？还是干脆远走高飞，去南洋晒太阳？只要你说出来，我给你安排！全新的身份，干干净净，谁也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过去那些烂事一笔勾销。”

他描绘着具体的画面：“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买个大宅子，带花园的那种。白天喝喝茶，听听戏，晚上……”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和家人一起散散步，安安稳稳当你的富家翁。这日子，舒坦不舒坦？”

金条！美金！新身份！大宅子！和家人一起！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猎犬心底最柔软、最贪婪的地方。他脸上的血色诡异地回流了一些，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渴望和兴奋交织的颜色。他的眼神死死盯住陆远舟，不再是之前的恐惧或挣扎，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仿佛陆远舟嘴里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实实在在的金条和美钞。

陆远舟甚至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你再想想你现在，”陆远舟语气转冷，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他的美梦，却又把他更深地推向现实的残酷，“人不人鬼不鬼，吃了上顿愁下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横尸街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替日本人卖命，最后落个死无全尸，骨灰都不知道撒哪儿去，图个什么？给天皇尽忠？他老人家认识你是圆是扁吗？”

这番糙话，却比什么都管用。猎犬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留下几个惨白的印子。之前残存的最后一丝所谓气节，在对金钱和安逸生活的具体幻想面前，彻底土崩瓦解。生存的本能，对财富的极度渴望，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也掐灭了他所有的犹豫。

他看着陆远舟，那眼神像是在看唯一的救世主，看那条通往财富和新生彼岸的渡船。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而急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交易口吻：“你说的……是真的？钱……多少钱？金条……还是美金？”

陆远舟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样子，心中了然，嘴角那丝冷笑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平静。他知道，这条猎犬，已经被他彻底驯服了。接下来，就是收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