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一次来（1/2）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侍者拉开，一股混合着爵士乐、香水、酒精和烟草的暖风扑面而来。陆远舟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从外面阴冷街道骤然切换到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世界。金色和红色的主色调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舞池中，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随着慵懒的爵士乐摇曳生姿，衣香鬓影，笑语欢声，仿佛将墙外的烽火硝烟彻底隔绝。空气中飘浮着一种醉生梦死的气息，奢华、糜烂，却又暗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危险。这里是权贵、富商、交际花、帮派分子乃至各方探子交错汇集之地，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杀机。

陆远舟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精心梳理过，配上他本就出众的容貌和沉稳的气质，很容易融入这环境，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商人，或是某个部门的小职员来此寻求片刻的放纵。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描着周遭的一切。

他没有急于走向舞池或者卡座，而是缓步穿梭在人群的缝隙中，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精确计算过落点，既能观察到足够广阔的区域，又不至于显得突兀。左侧是喧闹的舞池，右侧是相对安静些的卡座区，更远处，吧台的长条光带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里灯光稍暗，人影晃动，杯觥交错，正是鱼龙混杂，便于观察和接触的地方。他的目标，猎犬，就在那里。

陆远舟的步伐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或精明的脸孔，心中古井无波。这地方他并不陌生，无论是作为力型社的行动组副组长，还是青帮的朋友，他都曾以不同的身份来过这里。但今晚，他是以一个猎人的身份，来接近另一个猎物。

吧台很长，呈弧形，后面站着三四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酒保，正忙碌地应付着客人的需求。陆远舟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照灯，逐一扫过。第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不像。第二个，年纪稍大，动作有些迟缓，也不像。麻雀交代的情报在脑海中迅速回放：中等身材，动作麻利，三十岁上下，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不明显的旧疤痕，据说是年轻时在码头扛活留下的。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吧台中央偏右的位置。那个酒保正低着头，熟练地用摇酒壶调制着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手腕翻飞间，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确感。他抬起头，将调好的酒推给面前的女客，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就是他了。身高、体型、年龄都对得上，麻雀特别提到过他调酒时近乎完美的流畅动作。至于那道疤痕，距离太远，暂时无法确认，但陆远舟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这个貌不惊人的酒保，代号猎犬的日谍，就是阿健。

陆远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踱步，绕着吧台外沿走了一小段，像是在寻找一个合心意的座位。他观察着吧台周围的客人，留意是否有猎犬的同伙或者监视者。同时，他也确认了几个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正门人多眼杂，但最快；侧面的消防通道相对隐蔽；后厨的员工通道则更为复杂，但或许能出其不意。

选定了吧台正对着猎犬阿健的一个高脚凳，陆远舟从容坐下。他将帽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的迟疑。

“一杯威士忌，加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刚应酬完，嗓子有些疲惫。

阿健闻声抬头，目光与陆远舟短暂地接触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取酒杯和冰块，动作依旧流畅而专业。“好的，先生。”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远舟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仿佛在欣赏那些形态各异的标签。冰块被放入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接着是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阿健将酒杯推到陆远舟面前。

“您的威士忌。”

“谢谢。”陆远舟道了声谢，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笃，笃笃，笃……这声音很轻微，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所淹没，但对于近在咫尺的阿健来说，却足以引起注意。这是一种看似无意识的小动作，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带着点焦躁，又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眼神则更加随意，时而看看舞池里扭动的人影，时而扫过吧台上的其他客人，偶尔也会掠过阿健忙碌的身影，但每次都只是一触即分，仿佛只是百无聊赖的打量。实际上，他的眼睛余光始终锁定着阿健，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阿健似乎并未在意，继续为其他客人服务，擦拭吧台，补充冰块，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但陆远舟知道，像猎犬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牌间谍，绝不会忽略任何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陌生人，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

时机差不多了。陆远舟呷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他放下酒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的空气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专心工作的阿健听到：“唉，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不好混了。”

阿健擦拭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但他还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没有搭话。

陆远舟像是没注意到对方的沉默，继续带着几分愁绪说道：“外面风声鹤唳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几天，市面上真是不太平啊。”他刻意加重了不太平三个字，语气里透着一股普通市民对时局动荡的真实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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