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后院仓库（1/2）
上海的清晨，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水汽，尚未完全褪去夜的慵懒。法租界边缘，靠近十六铺码头的一条寻常巷陌里，几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停靠在路边，车夫们有的蹲着抽烟，有的整理着车篷，还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与其他等待生意的同行并无二致。
为首的是老李，他看起来比其他车夫年长几岁，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生活的印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此刻，他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根旱烟杆，眼神却不时瞟向斜对面那家门面不大，招牌却崭新的祥云商行。
“都精神点，”老李压低声音，对着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车夫小马说道，声音刚好能被周围几个自己人听到，“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今天咱们不是来拉洋车挣饭吃的，是来瞧西洋景的。”
小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李哥放心，咱们这活儿熟。保准连只苍蝇飞进去是公是母都给您记下来。”
旁边一个脑袋稍大的车夫，人称大头，也凑趣道：“就是，李哥，您就擎好吧。咱们这帮兄弟，别的本事没有，这在街面上转悠、看人的眼力，那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老李没笑，只是用烟杆轻轻敲了敲地面：“少贫嘴。陆先生交代的事，不能出半点岔子。祥云商行，看着普通，里面水深着呢。都按老规矩，散开了，别扎堆，该拉活拉活，该吆喝吆喝，别让人看出破绽。注意进出的人，尤其是那些不像普通买卖人的，还有拉货的车，记下时间和次数。”
“明白！”几个车夫低声应了，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散开。有的推着车慢慢悠悠地往前挪，有的则开始扬声吆喝：“洋车！洋车！要去哪？老板？”
一时间，这条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黄包车夫们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熟练地在人流车流中穿梭。小马眼神灵活，假装在寻找客人，目光却飞快地扫过祥云商行的门口，记下了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墨镜的男人匆匆走了进去。大头则借着和一个小贩讨价还价的机会，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商行侧面的小巷，那里似乎有个不起眼的后门。
他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谁进去待了多久，谁出来时神色如何，是否有车辆在后门停留，一切都被他们默默记在心里。老李则像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水摊坐下，要了一碗廉价的粗茶，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统筹全局，偶尔用旁人难以察觉的手势，与其他车夫进行着简单的信息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升高。老李观察到，祥云商行虽然开着门，但真正的客人并不多，反而是一些形迹可疑的人低调进出。尤其是几拨运货的板车，拉来的箱子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卸货也选择在后院，动作迅速，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利落。
差不多了。老李心里估摸着。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自己的黄包车走去。他故意将车拉到祥云商行门口不远处，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往里张望，像是在寻找潜在的客人。
“老板，要车吗？去哪儿？保证又快又稳！”老李对着商行里面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车夫特有的热情。
一个穿着体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抬起头，正是祥云商行的掌柜。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打量了老李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不用车，我这儿没什么客人要去远地方。”
“哎，老板您别这么说啊，”老李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几步就跨进了商行的门槛，“您看我这车，新拾掇的，坐着舒坦。再说了，您这商行一看就气派，做的肯定是大买卖，说不定就有老板需要用车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好奇地打量着店内的陈设。前厅确实布置得像个正经商行，柜台上摆着算盘和账簿，货架上放着一些南货、布匹和茶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木头防腐剂的味道。
“我们这儿就是小本经营，混口饭吃。”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老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顺着掌柜的目光看去，只见通往后院的门帘后面，似乎站着人影，而且那扇门看着也比寻常的铺面后门要厚实得多。
“老板您太谦虚了，”老李继续套近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拉车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您这店面，看着普通，但这地段，这气派，绝非一般啊。尤其是您这后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掌柜的反应。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有些僵硬：“后院？后院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车夫大哥，你要是没生意，还是去别处转转吧，别耽误我做买卖。”
“哎，话不能这么说嘛，”老李假装没听出逐客令，视线快速扫过后院方向，虽然门帘遮挡，但他还是看到了后院一角似乎有个独立的仓库建筑，门窗紧闭，特别是那扇仓库大门，看着像是铁皮包裹，上面还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我就是觉得您这商行风水好，想沾沾财气。您看您这后面，是不是有个大仓库？那肯定是囤着不少好货吧？这年头，有好货就不愁卖啊！”
老李注意到，当他提到仓库和好货时，掌柜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放在柜台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没什么好货，就是些占地方的旧东西。”掌柜的语气更加含糊，眼神躲闪，不敢与老李对视，“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查户口啊？赶紧走赶紧走！”
“得嘞！您忙，您忙！”老李见好就收，目的已经达到。他哈哈一笑，装作有些悻悻地退出了商行，“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转身离开时，老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掌柜的反应，后院的戒备，紧锁的仓库，这一切都印证了陆远舟之前的判断——这家祥云商行绝对有问题！
老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又兜了几个圈子，装作继续拉客。他需要时间将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重新梳理、巩固。商行的内部布局图，前厅的摆设，通往后院的路径，看到的守卫，仓库的大致位置和特征，尤其是掌柜那心虚的神态和闪烁其词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牢牢记住。
他甚至尝试着从侧面打听。看到一个从祥云商行出来的伙计，老李凑上去递了根烟：“兄弟，你们商行生意不错啊，刚才还往后院卸货呢？拉的啥好东西啊？”
那伙计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含糊道：“就是些南来的杂货，不值钱。”说完，便匆匆离开了，显然是受过交代，口风很紧。
老李不再尝试，他知道再问下去只会引起怀疑。他给小马和大头递了个眼神，示意可以收工了。三人推着空车，汇入下班的人流，朝着约定好的安全地点走去。一路上，他们沉默不语，但眼神交流间，彼此都明白这次侦察收获不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晚，霓虹闪烁，歌舞升平，掩盖了无数涌动的暗流。在一间不起眼的阁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陆远舟坐在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在等老李的消息。
祥云商行，这个由情报科科长苏子谦偶然发现，却又查不出太多问题的商行，一直让陆远舟觉得不简单。苏子谦的情报网更侧重于官方和日伪高层，对于这种隐藏在市井中的据点，反而不如老李和他手下这些地头蛇来得方便。尤其是涉及可能与走私，甚至更严重的日特活动有关时，力型社的介入就显得顺理成章，而陆远舟则需要利用这个机会，为组织获取更多情报，同时也要提防力型社内部的倾轧。
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陆远舟沉声道。
门开了，老李闪身进来，迅速将门关好并插上门销。他快步走到桌前，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先生，”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祥云商行，查了，问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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