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只是开始（2/2）
“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陆远舟语气坚定，“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正说着，弄堂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这在平时极少有汽车驶入的贫民区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人簇拥着一个戴眼镜、拎着皮箱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力型社行动科的一个小队员，他看到陆远舟，立刻上前低声道：“舟哥，秦医生请来了。”
秦博文医生大约四十多岁，穿着得体的西装，虽然对周围脏乱的环境微微皱眉，但神色还算平静，带着职业的严谨。他没有多言，直接问道：“病人在哪里？”
“里面请，医生，里面请！”李小栓连忙引路。
陆远舟对那个力型社小队员低声道：“辛苦兄弟们了，改天请大家喝酒。”
小队员笑了笑：“舟哥客气了，张队长吩咐的，我们照办就是。”说完，便带着手下在门口等着，没有进去。
秦医生走进低矮昏暗的屋子，立刻开始检查。听诊、询问、观察，一丝不苟。屋外的众人屏息等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陆远舟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蹲在墙角默默抽着旱烟、手指微微颤抖的李贵，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底层百姓的生存是如此艰难。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秦医生才从屋里走出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医生，我娘她怎么样？”李小栓急切地迎上去。
秦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贵和陆远舟，说道：“是急性肺炎，加上病人本身可能就有旧疾，拖延了治疗时间，所以比较严重。不过还好，送医还算及时，有得治。”
听到有得治三个字，李家父子和周围的车夫们都松了一大口气。
“需要住院吗？”陆远舟问道。
“最好能住院观察几天，用上抗生素治疗效果会更好。如果实在不方便，也可以在家严格按照我的医嘱服药、休息，但风险会大一些。”秦医生客观地分析道。
“住院！”陆远舟立刻做出决定，“秦医生，麻烦您安排一下，我们马上送病人去医院。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秦医生点点头：“可以，我这就打电话回医院安排床位。你们准备一下，尽快把病人送过去。”
力型社的人很有效率，很快就调来了一辆相对宽敞的汽车。在秦医生的指导下，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李贵的老伴抬上车。李贵和李小栓也跟着上了车，前往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医院。
陆远舟没有跟去医院，他走到秦医生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沓钱：“秦医生，这是今天的出诊费和预付的医药费，您先收下，不够我再补。”
秦医生看了一眼那厚厚的钞票，估摸着数目不小，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接了过来，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尽力医治病人的。后续的费用，医院会出具详细账单。”
送走了秦医生和力型社的人，弄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气氛却截然不同。几个留下来的车夫看着陆远舟，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老板，您真是……真是活菩萨！”一个车夫由衷地说道。
“是啊，要不是您，李师傅家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后谁再说老板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陆远舟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应该的。行了，时间不早了，大家也都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阿四，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散去，陆远舟和阿四走到弄堂口。
“老板，”阿四低声问道，“李师傅家的医药费，恐怕不是个小数目，您这……”
陆远舟笑了笑：“放心吧，这点钱我还能应付。你明天找几个可靠的兄弟，轮流去医院那边照应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欸，好嘞！”阿四用力点头。
陆远舟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今天这番举动，固然是出于对李贵的同情和拉拢，但也确实花费不菲。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尽快把同心车行做大做强的决心，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潜伏任务提供更好的掩护和资源，也是为了让这些跟着他的底层兄弟，能过上稍微安稳一点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陆远舟处理完车行的日常事务，便去了趟医院。李贵的老伴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仍在发烧，但咳嗽明显减轻，精神也好了一些。秦医生说，只要按时用药，好好休养，应该没有大碍了。
李贵看到陆远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拉着他的手，眼眶湿润：“老板，您这……您这真是救了我们全家啊！这份恩情，我李贵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李小栓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陆大哥，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父子俩给您磕头了！”
陆远舟连忙扶起他们：“李师傅，小栓兄弟，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咱们都是一同跑车的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子没事就好，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再说了，我刚接手车行，很多事情都指望着李师傅您这样的老前辈多指点、多帮衬呢。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李贵看着陆远舟坦诚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老板，恕我老头子多嘴问一句……您盘下车行，又拿出这么多钱救我老伴……这笔钱，来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仍然怀疑这笔钱的来源是否干净。毕竟，一个年纪轻轻、来路不明的人，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在龙蛇混杂的上海滩，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陆远舟知道他有此一问，并不意外。他坦然地看着李贵，压低了声音，半真半假地说道：“李师傅，不瞒您说，我确实在为党国的人做事，具体是哪个部门，我不方便细说，但都是些掉脑袋的活计。上次办了个大案子，得了上面长官一笔赏钱。盘下车行，一方面是想找个安稳的营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弟兄们行事提供个方便。至于救嫂子这笔钱，也是那笔赏钱里的一部分。您老放心，这钱绝对不是什么黑钱、赃款，来路是正当的。”
他没有直接点明是力型社，但党国、掉脑袋的活计、长官赏钱这些词，足以让李贵这样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自行脑补出一些画面——多半是给某个秘密机关当差，干些见不得光却油水丰厚的差事。这在当时的上海滩，并非什么稀奇事。
听到这个解释，李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他一直担心陆远舟是捞偏门的，甚至是跟日本人或者其他什么黑恶势力勾结，那样的话，车行的弟兄们迟早要被拖下水。现在听陆远舟这么一说，虽然也知道这里面水深，但至少感觉靠谱了一些，是给上面办事的，总比当汉奸或者土匪强。
李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老板，是……是我老头子糊涂，之前一直误会您了，还……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他想起自己之前散布的那些关于陆远舟钱财来路不正的流言，以及对陆远舟的种种戒备和怀疑，不禁老脸一红。
陆远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李师傅言重了。您老经验丰富，谨慎些是应该的。说开了就好。以后车行的事情，还得多仰仗您老帮忙掌眼呢。”
这一番推心置腹，加上救命之恩，彻底打消了李贵心中最后的疑虑和隔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行事沉稳老练，有情有义，又有手段，更有背景，心里那份敬佩和信服油然而生。
“老板您放心！”李贵挺直了腰杆，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往后，我李贵这条老命就是您的！只要您用得着我老头子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同心车行，我跟定了！”
陆远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知道，有了李贵这个在车夫中极具威望的老人的鼎力支持，同心车行才算是真正稳住了阵脚。
果然，当天下午，李贵就主动找到了陆远舟，地点就在车行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还是那个角落，只是这次，老烟枪不再是蹲着，而是搬了个小马扎，示意陆远舟也坐下。
“老板，既然您信得过我老头子，有些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李贵磕了磕烟斗，压低了声音，“咱们跟青龙车行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陈青龙那个人，我了解，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赶走一个瘦猴，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有后招。”
陆远舟点点头：“这个我清楚。李师傅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不过我在道上混了半辈子，对陈青龙和青龙车行那点底细，多少知道一些。”李贵凑近了些，开始详细讲述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从青龙车行的发家史说起，讲到老板陈青龙如何靠着巴结法租界巡捕房的某个小头目起家，如何勾结地痞流氓，用暴力手段吞并其他小车行，抢占地盘；又讲到青龙车行内部的人员构成，哪些是陈青龙的心腹打手，哪些是负责账目和管理的，哪些车夫是刺头，哪些跟帮派有牵连；甚至还提到了青龙车行克扣车夫抽成、放高利贷，以及偷偷帮一些不清不楚的商行运送特殊货物的勾当。
李贵讲得十分细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显然是多年观察和积累下来的信息。这些内幕信息，对于陆远舟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陆远舟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插话问几个关键问题，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中迅速整合、分析。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老车夫，竟然掌握着如此重要的情报。这再次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底层民众中，往往隐藏着不可估量的力量和智慧。
“李师傅，您提供的这些信息太重要了！”陆远舟由衷地说道，“有了这些，咱们对付陈青龙就更有把握了。”
李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能帮上老板就好。陈青龙横行霸道惯了，咱们这些拉车的，没少受他的气。老板要是能把他扳倒，也算是为大伙儿出了口恶气！”
陆远舟沉思片刻，一个计划逐渐在心中成形。硬碰硬，以同心车行目前的实力，显然不是青龙车行的对手。但陈青龙既然有这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那就意味着他有软肋。
当天晚上，陆远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着昏暗的灯光，将李贵提供的信息，结合自己之前的一些调查，仔细整理、筛选，剔除掉那些道听途说、无法证实的部分，留下那些有据可查、能够戳到陈青龙痛处的黑料。
他特别注意到了李贵提到的青龙车行帮一些不清不楚的商行运送特殊货物这一点。这背后很可能涉及走私，甚至可能是更严重的犯罪活动。如果能抓住这方面的证据，或许就能给陈青龙致命一击。
他将整理好的材料誊写在一张干净的纸上，语言尽可能客观，但关键信息点都清晰列出，包括涉及的人物、时间、地点，以及一些可能的证据线索。他没有署名，也没有提及同心车行。做完这一切，他叫来了阿四。
“阿四，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陆远舟将封好的信递给他，“明天一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封信分别投到这几家报社的信箱里。”他递给阿四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家报社的名字——《社会新闻报》《市井奇闻》《沪江快讯》。
这几家都是上海滩发行量不大、但为了博眼球，专门喜欢刊登一些社会秘闻、黑幕爆料的小报。它们影响力有限，不会引起官方的过度关注，但却能在底层社会和特定圈子里迅速传播，制造舆论压力，恶心对手。
“记住，一定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投完信立刻离开，不要跟任何人接触。”陆远舟叮嘱道，“这几家报社地址偏僻，你最好换身不起眼的衣服，绕路过去。”
阿四虽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看老板如此郑重其事，知道事关重大，用力点头：“老板放心，保证办妥！”
看着阿四离开的背影，陆远舟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笼罩下的上海滩。他知道，这封匿名信一旦发出，就像投下了一颗石子，必然会在青龙车行乃至相关的圈子里激起涟漪。陈青龙会如何应对？这会不会引来其他势力的关注？这潭水，恐怕要被搅浑了。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浑水，才好摸鱼。无论是为了同心车行的生存壮大，还是为了他更深层次的潜伏任务，搅乱眼前的局面，打破原有的平衡，都可能带来新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场围绕着车行、地盘、利益乃至更深层秘密的争斗，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陆远舟，必须在这场风波中站稳脚跟，并且，赢得最终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