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内鬼（1/2）
田中贤二被捕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浑水塘的石头，第二天就在上海滩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几家发行量较大的报纸，如《申报》《新闻报》，都在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则简讯，称日侨田中贤二因涉嫌经济犯罪及扰乱治安，已被市政当局依法拘留调查。措辞谨慎，点到为止。
然而，在各种小报和街头巷尾的议论中，这则消息却被迅速放大、扭曲、添油加醋，演变成了各种耸人听闻的版本。
“听说了吗？虹口那个日本教授，昨晚被抓了！”
“教授？屁！听说是开烟馆、放印子钱的！”
“不止！还说跟前几天霞飞路那个舞女的案子有关，奸杀！”
“真的假的？这日本人胆子也太大了！”
“哼，抓得好！这些东洋鬼子，就没一个好东西！”
各种猜测和流言蜚语在市井间快速传播，民众朴素的排日情绪被轻易点燃，一时间，田中贤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原本的学者身份反而被选择性遗忘了。
日本驻沪总领事馆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当天上午，一封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就递交到了市政府，随后又转到了南京方面。日方对力型社绕过领事馆、粗暴逮捕日本侨民的行为表示强烈愤慨和严正抗议，要求中方立刻解释事件真相，并无条件释放田中贤二，同时保留追究相关人员责任和要求赔偿的权利。
面对日方的压力，力型社上海站这边却显得有恃无恐。站长亲自坐镇，对外口径统一——此次行动是接到可靠线报，针对犯罪嫌疑人进行的合法拘捕，完全符合中国法律程序。
至于田中贤二的具体罪行，正在调查取证中，暂时不便透露。对于日方提出的探视要求，则以案件正在侦办，为防止串供为由，暂时予以拒绝。一副依法办案，闲人免进的强硬姿态。
力型社内部，气氛则与外界的紧张截然不同，尤其是行动科张诚所在的小队，简直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般的喜悦。
张诚此刻正春风得意。就在刚才，站长亲自召见了他，先是肯定了他反应迅速、处置得当，接着便宣布了一个让他心花怒放的消息——鉴于他在田中贤二案中提供关键情报、并协助行动队成功抓捕嫌犯，功劳卓著，经上峰批准，即日起，他由原行动一队副队长，正式晋升为行动一队队长！
虽然只是从副队长到队长，级别上提升不算太大，但权力和地位却有了实质性的飞跃。这意味着他终于摆脱了头上的那个副字，成了一支行动队的实际掌控者！
“哈哈哈！诚哥！恭喜恭喜！高升了！”办公室里，几个心腹手下围着张诚，纷纷道贺，马屁声不绝于耳。
“同喜同喜！”张诚满面红光，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他用力拍着桌子，“总算熬出头了！老子当了多少年副队长了？这次，全靠那个田中贤二！”
“诚哥英明！要不是您当机立断，把那小子提供的情报捅上去，哪有这好事？”
“对！诚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张诚摆摆手，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次能升官，固然有自己抓住机会、果断上报的功劳，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个叫阿舟的黄包车夫带来的运气！那小子，简直就是自己的福星啊！先是无意中发现了田中贤二的异常，现在又……对，得好好笼络住这小子！
“去！”张诚对一个心腹吩咐道，“把阿舟给我找来！就说我请他喝酒！”
“是！诚哥！”心腹领命而去。
张诚靠在太师椅上，得意地哼起了小调。他现在对陆远舟是越看越顺眼。这小子虽然出身低微，但机灵、识相，而且运气好得邪门！以后得多用用他，说不定还能给自己带来更多惊喜。
他甚至开始盘算，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让陆远舟加入力型社？当然，这事儿不急，得慢慢来。
另一边，力型社的会议室中，气氛则要严肃得多。几位从南京调来的密码破译和地图测绘专家，正对着从田中贤二住处抄来的那些地图和笔记，进行着紧张的研究。
“老刘，你看看这个坐标点，还有这几条等高线……”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专家，指着一张绘制精密的地图，眉头紧锁，“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商业测绘，精度太高了，而且标注的都是……军事要冲和重要基础设施的位置！”
“没错，”被称为老刘的专家放下放大镜，脸色凝重，“还有这些笔记，记录了详细的水文数据、地质结构，甚至还有一些隐蔽道路和据点的勘察记录……这些东西，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田中贤二，绝对是日本军方派来的高级间谍！他的学者身份，不过是掩护！”
“必须立刻上报！这些资料的价值太大了！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日本人在上海乃至整个华东地区的渗透程度！”专家们很快达成了一致。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连同那些被证实具有极高军事价值的测绘资料样本，被迅速封装，通过机要渠道送往南京总部。
力型社高层乃至国府更高层，在看到这份报告后，无不震惊。田中贤二案的性质，瞬间从一个普通的治安案件上升到了严重的间谍威胁层面。对日本人的警惕，也因此陡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幽暗的仓库深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麻袋的味道。
赵锡坤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粗茶。他的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田中贤二被力型社逮捕的消息，他也知道了。这个消息让他感到有些意外。据他掌握的情报，田中贤二一直非常谨慎，怎么会突然因为赌博、命案这种事情栽了跟头？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吱呀，一声，仓库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戴草帽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陆远舟。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快步走到赵锡坤面前。
“先生。”陆远舟低声打了个招呼。
“坐。”赵锡坤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木箱。陆远舟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赵锡坤一支。两人点上烟，沉默地抽了几口。
“田中贤二的事情，你知道了吧？”赵锡坤先开口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陆远舟。
“听说了。”陆远舟点点头，神色平静，“报纸上登了，说是犯了事被抓了。”
“犯事？”赵锡坤哼了一声，“赌博？还牵扯命案？你信吗？”
陆远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弹了谭烟灰：“抓了就好，少了一个祸害。”
赵锡坤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说道：“我得到的消息，是力型社行动科的张诚提供的线索，并主导了这次抓捕。而你，最近跟这个张诚走得很近。”
陆远舟抬起头，迎上赵锡坤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知道，这件事瞒不过组织。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是我做的。”
赵锡坤的眼神微微一凝，但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似乎早有预料。“说说看。”
“佛龛同志牺牲后，我一直想找机会亲手解决田中贤二。”陆远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但是，上次刺杀失败，惊动了他。那老鬼子狡猾得很，出门的路线、时间都变得毫无规律，身边也多了不少护卫，我根本找不到下手的空隙。”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硬来肯定不行了，再试只会徒增伤亡。可田中贤二掌握的情报太重要，绝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送出去。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能最快地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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