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就是上海(2/2)
“怎么?嫌少?”男人眼睛一瞪,手杖指向陆远舟,“你这破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拉得又慢,没让你赔钱就算便宜你了!还敢啰嗦?”
陆远舟胸口一股火直冲上来,想揪住对方的领子。可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黑皮的巡捕正懒洋洋地靠着墙壁,手里把玩着警棍,眼神冷漠地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陆远舟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里,他这种外来人,跟人家是讲不通道理的。他低下头,默默捡起那几个冰冷的铜板,攥在手心。
男人哼了一声,扭头进了大门,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远舟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和里面隐约传来的钢琴声,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黄包车和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腹中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上海滩,果然不是给人待的地方。
他拉起空车,沉重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响声,汇入这城市的喧嚣之中。得赶紧再找下一趟活儿,不然今天真要饿死在这繁华地界了。
这就是上海。高楼林立,霞飞路上流光溢彩,百乐门里歌舞升平,但转过街角,就是阴暗潮湿的弄堂,是衣不蔽体的贫民,是被欺压、被剥削的底层。
他拉着空车,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巷口,看到几个穿着短褂的青帮分子,正对着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拳打脚踢,只因为保护费交得慢了。围观的人不少,却都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恐惧。
不远处,一个外国水手搂着醉醺醺的舞女,旁若无人地调笑着,经过一个衣衫褴褛的卖花女时,还故意将她撞倒在地,引来一阵哄笑。巡捕就在不远处,却视而不见。
陆远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种无力感,这种屈辱感,和他在东北面对日寇铁蹄时何其相似!只是侵略者换了不同的面孔,压迫却无处不在。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起牺牲的战友临终前的嘱托:“远舟,活下去!给弟兄们报仇!把小鬼子赶出去!”
报仇……活下去……可现在,他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
第一天下来,几乎没拉到几个像样的活。有一次,因为拐错了弯,差点被一个法国巡捕抽鞭子,幸亏他躲得快,才没挨上那一下,但巡捕那鄙夷的眼神和嘴里骂的黄皮猴子,比鞭子更伤人。
傍晚,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将车还给车行。手里攥着的,是几枚少得可怜的铜板,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坐在冰冷的街沿上,看着不远处几个穿着短衫的汉子正对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恶语相向,强行索要保护费。老头佝偻着身子,不住地哀求,最终还是被抢走了辛苦一天赚来的几文钱。
更远处,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洋人搂着妖艳的舞女,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一个不小心撞倒了路边的小贩,连句道歉都没有,反而引来一阵哄笑。
这一幕幕,像尖刀一样刺痛着陆远舟的心。这就是他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后方?国难当头,日寇步步紧逼,而在这繁华都市的阴影里,同胞相残,外人横行,弱者挣扎求生,毫无尊严。
他仿佛又看到了家乡父老在日军铁蹄下的惨状,看到了那些手无寸铁却被肆意欺凌的同胞。一种模糊却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腾——他不仅仅要为自己死去的亲人、战友报仇,他还想为这些和他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做点什么,让他们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异常坚定。
“小兄弟,新来的吧?看你跑得满头大汗,不得要领。”一个同样拉车的老伯凑了过来,递给他半块干硬的饼子,“喏,垫垫肚子。这上海滩拉车,得看人下菜碟,哪些地方油水足,哪些人不能惹,都得心里有数。”
老伯絮絮叨叨地传授着一些拉车的窍门和规矩,比如哪些达官贵人府邸门口不能久留,哪些帮派的地盘要绕着走,哪条路上的巡捕比较黑。
陆远舟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这不仅仅是生存技巧,更是这个复杂世界的缩影。
夜晚,他再次回到桥洞。冷硬的杂粮饼子难以下咽,他却强迫自己吞下去。只有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活下去,才有机会……
“活下去,才有机会……”他喃喃自语,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蝼蚁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