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二万字,只余一人一牛(2/2)
老张站在常立人身旁,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合成烟。
他同样没有去看那些技术指标。
主控台中央最大的一块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代码,而是被老张手动调出了《活着》最后两章的正文页。
……
赛博世界的各个角落。
拥挤不堪的地下轨道交通线里、散发着霉味的胶囊旅馆舱内、中城区灯火通明的高层写字楼工位上、下城区闪烁着霓虹光斑的黑网吧里……
无数块全息分屏和视网膜投影在黑暗中亮起。
屏幕的微光,倒映着一张张姿态各异、但同样屏住呼吸的脸庞。
他们的视线,顺着电子墨水屏上没有任何花哨排版的方块字,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
他们先是看到了二喜的死。
那个偏着头、靠当搬运工卖力气赚钱的二喜。
在工地上,被两排倒塌的水泥预制板死死夹在中间。
吊车把水泥板吊开的时候,他身上的骨头全断了,人和水泥板贴在一起,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拼凑不出来。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苦根的死。
那个从小跟着福贵相依为命、懂事到让人心疼、连几颗好豆子都吃不上的孩子。
生病了,福贵心疼他,给他煮了半锅豆子。
然后,这个孩子,就在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被那半锅煮熟的豆子,活活撑死了。
没有任何宏大的铺垫,没有任何反派的陷害,也没有任何可以去憎恨和讨伐的对象。
就是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极其符合那个时代底层逻辑的死亡。
所有的读者,看着这段文字,胸口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粗糙麻布。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福贵。
这个曾经的阔少爷,在亲手埋葬了爹、娘、有庆、凤霞、家珍、二喜,最后又埋葬了苦根之后。
在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孑然一身之后。
他把枕头底下那点原本准备留给苦根的、皱巴巴的零钱拿了出来,走到集市上。
他没有去买棺材,也没有去买酒。
他从一个屠夫的刀下,买下了一头同样老得快要掉牙、老得马上就要被宰杀的老牛,并给老牛取名为福贵!
黄昏的田埂上,阳光把一切都拉得很长。
【“今天有庆、二喜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话还得说回来,你年纪大了,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老人唱道——】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
十二万字。
全家死绝。
只余一人一牛。
曾经热闹的徐家大院,曾经那个在赌场里挥金如土的少爷。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人,和一头同样叫“福贵”的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