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是个怎样的人呢(2/2)
那个十三岁的男孩,为了给县长的女人献血,跑得鞋底都磨穿了。
到了医院,医生为了救那个大人物,毫不顾忌一个孩子的死活,硬生生把有庆的血抽干了。
【有庆的嘴唇都青了,他还问:“抽到了吗?”】
【那个医生说:“抽你的血是救人,你还不多抽点。”】
陈蒹葭的呼吸变得短促。
她看着有庆死在病床上,看着福贵把儿子埋在村口的那棵树下。
她想起了自已班上的那些孩子。
铁头为了一个带肉味的包装袋跟人打架,余音为了省下几块钱给哥哥买药,连一块免费的饼干都舍不得拿。
如果有庆活在这个赛博时代,他大概也会是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抢饼干的那一个。
人矿被抽干血汗,去换取上城区的霓虹闪烁。
故事里的有庆被抽干了血,只为了救一个大人物的女人。
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吃人的逻辑依然如此熟悉。
陈蒹葭握紧了拳头。
她继续往下看。
凤霞嫁人了,好日子没过几天,难产,死在了生下苦根的那家医院。
家珍得了软骨病,躺在床上熬干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接连丧子、丧女的悲痛中,安安静静地死在了那间破茅屋里。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长篇大论的渲染。
作者的笔调冷得像冰,平静地记录着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开。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静静,干净利落。】
陈蒹葭停下了滑动的动作。
夜已经深了,学校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巡逻机械犬的金属脚步声。
她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办公桌面上。
她没有去擦。
这位家境优渥、受过高等教育、在学生面前永远保持着严厉与从容的女老师,此刻趴在没有开灯的办公桌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终于明白,那个开篇写着“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的年轻人,并没有在吹嘘。
那些网文里为了爽而爽的套路,在这本朴实无华的书面前,显得如此轻飘飘、如此可笑。
在这个满是合成营养液和机械义体的废土世界,他在那间充斥着机油和发霉气味的地下室里,用一双肉手,把人类最深沉的苦难一点一点地敲碎了,嚼烂了,端到她面前。
陈蒹葭慢慢抬起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框眼镜。
视网膜投影的微光依然亮着,最后一行字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她没有去关掉页面。
一种莫名的不自在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被极致的苦难剥开现实表象后,产生的空洞与滞涩。
窗外的下城区已经彻底陷入了冰冷的黑夜,只有远处废料站的探照灯偶尔扫过灰暗的天际。
陈蒹葭就这么靠在办公椅上,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静静地待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余文。
前些天家访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重新变得清晰。
逼仄、潮湿的地下室,刺鼻的机油味,还有那辆满是铁锈的轮椅。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形单薄,双腿没有知觉。
但在那样不堪的环境里,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跟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语气里没有下城区底层人常见的讨好或戾气,只有一种平静的从容。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为了在妹妹面前维持尊严而强撑着体面的哥哥。
但现在,读完这五万字,陈蒹葭发现自已看不透那个人了。
写出《活着》的,不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瘫痪青年。
书里那些关于土地的厚重,关于旧时代赌场、抓壮丁的细节,还有那种把苦难揉碎了咽下去的麻木与坚韧……
这些东西,没有几十年的沧桑阅历,没有真正在泥土里摸爬滚打过,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赛博时代的历史早就断层了,下城区的人每天只关心能不能领到合成淀粉,去哪里找这些前文明的旧事?
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余文的叙事状态。
一个双腿瘫痪的人,他自已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悲剧。
这样一个人,面对命运的重压,为什么能在文字里保持这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没有在书里发泄愤怒,没有控诉世界的不公,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福贵一家人走向毁灭。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脑子里又装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陈蒹葭站起身,整理好桌上的教案,把那块没吃完的合成三明治扔进垃圾桶。
她关掉视网膜投影,拿起身边的外套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在学校空旷的走廊里,高跟短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音。
陈蒹葭透过走廊的玻璃,看了一眼第七贫民窟的方向。
比起这本在微光文学上连载的书,她现在更好奇那个坐在发霉地下室、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作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