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妈的(2/2)
陆昭以前一直觉得,这两个字没什么可解释的。
活着就是没有死,福贵一次次从灾祸里剩下来,所以叫活着。
姜辞却不这么看。
“如果只是没死,这个书名太轻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一个人只能作为他自已活着。”
福贵不会因为失去家产,就变成一个懂得克制的人;
不会因为父亲死去,就变成一个能承担家庭的人;
也不会因为从战场回来,就突然懂得命运和时代。
他活下来,却没有被苦难重新塑造成另一个人。
“很多故事都在写,人经历一件事以后,成为了更好的人。”
“福贵没有。”
“他还是软弱,还是糊涂,还是没有出息。可他只能带着这些东西继续往下过。”
陆昭听得烦躁。
“照你这么说,活着就是永远改不了?”
“不是改不了。”
“是人不需要先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这一句说完,陆昭没有再反驳。
林晚已经翻回了前面的章节。
凤霞第一次出场时,还会跟在家珍身后唱歌。
她那时没有多少戏份,不过是田埂上的一个小姑娘,赤着脚,眼睛亮,走路时闲不住。
那一段太普通,第一次读的时候,谁也不会特意记住。
直到这一更里,她从屋里跑出来迎接福贵。
福贵等着她喊爹。
读者也在等。
可她只是张着嘴笑。
林晚第一次读到那里,甚至没有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凤霞是太久没见父亲,一时没敢认。
等福贵进了屋,家珍说出那场病,她才忽然想起……
凤霞以前是会唱歌的。
“我刚才回去找了那一段。”林晚道。
“我也找了。”陆昭接得很快,“我记得写过她的眼睛。”
“亮晶晶的。”
“对。”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姜辞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回头找。
凤霞哑掉的那一段,作者几乎没有写她有多可怜。
没有让福贵抱着她痛哭,也没有反复写一个孩子失去声音意味着什么。
他只让凤霞笑。
像她从前一样笑。
区别只是以前的笑声能被人听见,现在不能。
“最狠的不是写她哑了。”姜辞道,“是写她还和以前一样高兴。”
陆昭摇头:“她怎么可能一样?”
“所以才难受。”
凤霞并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已的命运悲伤。
她见到父亲,还是高兴,还是跑出来,还是想叫他。
她没有意识到那个叫不出的称呼,会让旁人比她更难过。
“作者连哭的机会都没给她。”林晚说。
“不是没给。”
程书樵一直没有参与他们关于福贵的争论,直到这时才开口。
“是她还不知道自已应该哭。”
这比哭出来更重。
一个孩子失去了声音,却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只有读者记得她曾经唱过歌,记得她原本可以喊爹,知道她以后每一次张嘴,都不会再有声音。
陆昭说:“有些书写惨,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哭一遍。”
父母哭,亲戚哭,邻居哭。天色跟着暗,雨跟着下,作者生怕读者不知道这里应该难受。
“写得越满,我越知道他在逼我哭。”
“这本书什么都不说。”
“它让凤霞站在那里笑。”
真正的难过不在那一页。
是在读过去以后,忽然想起她从前唱歌的样子。
林晚不想再翻后面的内容。
“这个作者以后不会放过她。”
“他已经没放过了。”陆昭道。
“我的意思是,不只凤霞。”
这句话让几个人同时想到了家珍。
她从徐家最风光的时候嫁进来,陪福贵从少爷变成佃户,又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他从战场回来。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吃了足够多的苦。
可在这本书里,吃过多少苦,从来不能换来以后平安。
陆昭问:“家珍后面是不是也会出事?”
“……”
“别说了……”
“我只是问。”
“别问了。”
“我有点不想往下看了。”
程书樵忽然说道:
“还有两个孩子。”
陆昭转头看他。
“什么?”
“凤霞,有庆。”
“作者写了两个孩子。”
陆昭沉默了一下。
“……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