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史无名（1/2）
云墟帝城这一夜，没有人睡得着。
护族帝阵已经重新隐入云层。
九条祖龙灵脉也被顾九霄以黑金战戟镇回地底，龙吟渐渐沉去，只剩极低的轰鸣，像一头头古老巨兽在地底翻身。
可顾家七峰之间，灯火依旧连成一片。
剑峰上的弟子抱着长剑，半夜从洞府里冲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他们的剑还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刀峰那边更乱，有年轻族人以为外敌入侵，拎着刀就往祖祠方向跑，半路被长老一巴掌拍回去。
“滚回去！”
那长老骂完，自已也忍不住朝祖祠方向看了一眼。
阵峰最惨。
十八座阵盘先崩后合，阵峰长老披头散发地站在一堆碎玉中间，眼睛发红，嘴里一直念叨：
“不可能……这阵纹怎么自已变了？谁动我阵盘了？”
没人答他。
丹峰倒是香气满山。
几十座丹炉无火自燃，炉中那些原本还要温养七日的灵药，一夜之间药性圆满。几个丹峰长老又惊又喜，围着丹炉转了三圈，最后齐齐看向主母院落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
战峰古碑上的帝纹还在发光。
兽峰深处，那头沉睡多年的白色古兽仍伏在地上，直到漫天异象被帝阵遮住，才慢慢抬起头。
它眼里有惊疑。
也有畏惧。
像是刚才看见了某种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
顾家族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祖祠传下了禁令。
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谁敢泄露半字，废去修为，逐出顾家。
这道命令太重。
重到连平日里最跳脱的顾家小辈，都老老实实闭了嘴。
可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清楚。
顾家，出大事了。
而这场大事的中心，此刻正被抱进祖祠。
顾天临走得很稳。
他怀里抱着襁褓，衣袖垂下，遮住了孩子小半张脸。
顾九霄跟在一旁，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襁褓。
堂堂顾家上一代战神，年轻时持戟杀得北寒三万里雪原血气冲霄，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见孙子的寻常老人，脚步跟得极紧，生怕旁人抢了似的。
顾玄微站在祖祠门前。
九十九盏帝灯还在燃。
黑金色火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让这位守祠数千年的老人，看起来比平日更沉默。
顾天临停下脚步。
“祖老。”
顾玄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襁褓上。
“孩子。”
顾天临轻轻将襁褓往前送了些。
小家伙已经不哭了。
他裹在雪白锦缎里，小脸白净，眼睛半睁着，乌黑清亮。眉心那一点淡金道纹还很浅，像雪里藏着一粒晨星。
刚出生的孩子，本该看不出什么。
可偏偏他太安静了。
不闹。
不乱动。
只是睁着眼，看着祖祠里的帝灯。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黑白分明，仿佛连帝灯火焰都映在里面。
几个祖老本来还绷着脸，看到孩子的瞬间，脸色全有些绷不住。
顾玄烈第一个凑了过来。
他是顾家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早年执掌战峰，连顾家小辈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可此刻他一低头，声音硬生生放轻了八度。
“这就是……孩子？”
旁边七祖瞥他一眼。
“你声音再大些，他就哭了。”
顾玄烈顿时瞪眼。
“老夫声音很大？”
小顾长渊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顾玄烈一下闭嘴。
祖祠里安静得诡异。
几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竟都不约而同放轻了呼吸。
顾玄微伸手。
“给我。”
顾天临将孩子递过去。
顾玄微动作极轻，轻到不像他平日里那个冷冷清清的守祠人。
小顾长渊落入他怀里后，没哭，只偏了偏小脑袋，像是有些困，又像是在看他。
顾玄微垂眸。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顾家上一位帝子出生时，他也在祖祠。
那孩子同样天资惊人，可那时帝灯只燃了十三盏。
十三盏，已经让顾家欢喜许久。
而今日，九十九盏齐燃。
这已经不是天资二字能解释的东西。
顾玄微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光。
“我探一探根骨。”
没人反对。
顾天临站在旁边，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顾九霄更直接，眉头皱得极深。
“轻点。”
顾玄微抬眼看他。
顾九霄板着脸：“他刚出生。”
“我知道。”
“知道就轻点。”
顾玄微懒得理他。
那一缕灵光缓缓落向小顾长渊眉心。
还没真正触碰到，那点淡金道纹便轻轻一亮。
轰——
顾玄微眼前的祖祠消失了。
他仿佛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黑暗深处，有一座古老命轮缓缓沉浮。
那命轮大到无法形容，像星海，又像一只闭合的眼。轮身之上，有无数黯淡命星，还未点亮，却已透出让人心神发紧的气息。
顾玄微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已的神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紧接着，命轮最深处，有一道黑金锁痕一闪而过。
那锁痕极淡。
却和方才三帝画像之后闪过的黑金锁痕，几乎一模一样。
顾玄微心头猛地一沉。
还未等他看清，那片黑暗又生变化。
十二道脉络虚影，自婴孩体内浮现。
前九道清晰。
后面三道若隐若现。
那三道脉络不在人身经脉图中，却仿佛与天地某种极深的东西相连。
顾玄微的呼吸骤然乱了一瞬。
九脉之外。
还有三脉。
顾家古籍里曾有过这样的猜想。
可也只是猜想。
无数年来，莫说顾家后辈，便是那三位大帝幼年之时，也未曾真正开出过这种东西。
再往深处，顾玄微看见一片尚未开辟的紫府雏形。
那雏形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清。
可其中有万道云气沉浮。
云气中央，似乎有一座小小的帝座，模糊不清，却已让人不敢直视。
顾玄微猛地收手。
他后退半步。
祖祠里，众祖老脸色一变。
“玄微？”
顾玄微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小顾长渊像是被那缕灵光弄得有些不舒服，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又打了个很轻很轻的哈欠。
顾玄烈急了。
“你倒是说话啊！”
顾玄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吼什么？”
顾玄烈一噎。
顾玄微低头，又看了孩子一眼，声音前所未有的低。
“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一种体质。”
祖祠里一静。
顾九霄眼神沉了下来。
顾天临也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缓缓道：“混沌体，古史有载。”
“重瞳者，曾镇一世。”
“至尊骨虽稀少，却非绝无仅有。”
“先天道胎、太阴仙骨、天命神体、古战血……这些东西，顾家古籍里都有名字，有来历，有推演之法。”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祖祠里的灯火轻轻摇曳。
顾玄微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可他不是。”
众祖老没有说话。
顾玄微继续道：“他身上不是某一道强，也不是某一种血脉强。”
“刚才那一瞬，我看见万道向内。”
“不是亲近大道。”
“是大道在归他。”
这句话落下，祖祠彻底安静。
顾玄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七祖摸着胡子的手也停住了。
八祖怀里抱着半卷古经，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顾长渊，最后把古经合上。
旁边有人问：“怎么了？”
八祖沉默片刻。
“我忽然觉得，这卷经有点薄。”
那人没笑。
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顾玄微转身，看向三尊帝像下方那行重新浮现的祖训。
灯火中，那行字仍旧只显出前半截。
若后世有子，生而万道归一……
后面的字，被一层淡淡黑金雾气遮住，像是时机未到。
顾玄微看了很久。
“祖训中有这四个字。”
顾天临低声道：“万道归一。”
“可这是不是体质之名，谁也不知道。”
顾玄微摇头：“至少顾家现存古籍里，没有记载。”
他顿了顿。
“古史无名。”
这四个字，比直接定名更重。
顾家三十万年底蕴，三帝传承，祖祠古籍堆满七座古殿。
可他们竟找不到一个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孩子可能不是已有体质中的某一种。
而是从未出现过。
顾九霄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
“那便先不要定。”
顾玄微看向他。
顾九霄道：“名字定得太早，反而把路看窄了。”
这话倒让几位祖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顾玄烈忍不住道：“你今日难得说了句像样的话。”
顾九霄冷冷看他。
“你想挨打？”
顾玄烈立刻闭嘴。
顾玄微点了点头。
“不错。”
“此子体质，暂不定名。”
“族中记载，也只写四字。”
顾天临问：“哪四字？”
顾玄微一字一句道：
“古史无名。”
这四个字落下，祖祠里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不是没有名字。
是世间还没有资格给它一个名字。
顾九霄终于忍不住伸手。
“给我抱抱。”
顾玄微皱眉。
顾九霄瞪他。
“我是他祖父。”
顾玄微淡淡道：“你刚才说你不会抱孩子。”
“谁说的？”
“你自已。”
顾天临在旁边补了一句：“父亲，一刻钟前。”
顾九霄脸色一黑。
“那是一刻钟前。”
“现在会了。”
顾玄烈忍不住嘀咕：“抱孩子还带临时顿悟的？”
顾九霄冷冷看过去。
“你想试试我的战戟？”
顾玄烈闭嘴。
顾玄微终究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顾九霄接得很小心。
小心到有点僵硬。
堂堂顾家战神，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手臂绷得像是在托一件帝兵。
小顾长渊被抱得不舒服，小脸轻轻皱了一下。
顾九霄立刻慌了。
“他怎么皱眉了？”
顾玄烈忍不住道：“你抱得像抱战戟，他能不皱眉吗？”
顾九霄低头一看，赶紧把手松了些。
孩子这才安静下来。
顾九霄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一点笑。
“也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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