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畏（2/2）

他这辈子只远远地见过一次无畏。那是在某个战团的要塞世界，他去谈一笔军械生意，被允许在圣堂外的回廊里等候。透过一道半开的青铜大门，他看见殿堂最深处立着一具沉睡的无畏，机体上覆满了经卷条带和纯洁封印，胸口的圣徽在长明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隔着几十米，连那具机体的全貌都没看清，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所有帝国子民面对圣物时那样，生出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就那一眼，已经是他可以讲给子孙后代听的荣耀。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给他三台。

三台完整的、来自黑暗时代的、可以搬走的无畏机体。

文森佐端起了那杯果酒。

他把酒送到嘴边，仰头饮尽。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他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那点几乎要绷不住的表情重新压了回去。这是他这几十年里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心里翻起多大的浪，脸上都要留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笑。

可这一次，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他放下空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如果这是真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真是三台无畏机体，哪怕是空的，哪怕没有石棺，那这笔买卖的分量就已经不是矿石和燃料能衡量的了。

一台空置的无畏机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把它送到某个战团的门前。那些战团，有太多的无畏在漫长的战争里被彻底摧毁，机体碎成了无法修复的废铁，石棺里的老兵和机体一起长眠。他们缺的从来不是愿意被封进石棺的英雄，他们缺的是可以承载英雄的机体。一具完整的、来自黄金时代的无畏躯壳，对任何一个战团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东西。

送出这样一件东西，他文森佐能在那位战团长面前换来的，就不是“说得上话”了。那是实打实的情分，是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交情，是他这个家族三代人都攀不上的关系。

而对面这个人，一开口就是三台。

文森佐重新看向长桌尽头。

那个年轻人还坐在那里，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刚才报出的不是三台无畏，而是三筐谷物。他身后那十名阿斯塔特和四尊终结者依旧沉默地立着。这一整套排场，在此刻和“三台无畏”这个报价叠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一种可怕的自洽。

一个能号令十名阿斯塔特、四尊终结者的人，拿得出三台无畏，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文森佐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靠猜了。

这已经超出了一场寻常谈判的范畴。矿石和燃料，他可以凭一句话就答应下来，反正跑几趟货栈的事。可无畏不行。无畏这两个字太重，重到他不敢仅凭对面一张嘴、凭这位贵族小姐失态的一瞬，就当成真的。这种东西，一旦他信了、动手运作了、去和战团长通了气，最后却发现是假的，那毁掉的就不是一趟航程，是他文森佐这个名号在整个东部星区几个世纪攒下来的信誉。

有些东西，他必须亲眼看见。

文森佐把脸上那抹笑意重新拾了起来，这一次，笑意里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张文阁下。”他缓缓开口，“你应该能理解，这份报价的分量。我做了几十年的行商浪人，还从没有在一张谈判桌上，听过比这更重的四个字。”

他顿了顿。

“正因为它太重，我不能只凭一面之词就应下来。这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这是规矩。这种东西一旦经我的手流出去，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后果都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

张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所以。”文森佐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此事关系重大，我要亲自去一趟克罗诺思。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三台无畏。看过之后，只要东西是真的，矿石也好，燃料也好，你要多少，我给你运多少，一个月的期限我替你压死。”

会客室里，伊德莱斯站在原地，悄悄松了半口气。

她不知道张文到底从哪弄来的无畏，她甚至不敢细想那三台东西是不是真的。可她知道一件事——文森佐动心了。这位从进门起就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大行商浪人，此刻主动提出要亲自跑一趟克罗诺思。

在她这些年见过的所有谈判里，一个人肯为一样东西亲自动身，就说明这样东西，已经真正打动了他。

张文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可以。”他说，“正好，我也想请你去看看克罗诺思的地面。”

文森佐一怔，随即笑了。

他以为这是那个年轻人的客套。他还不知道，这句话里，藏着比三台无畏更让他睡不着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