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唐加科,不考诗赋,考‘农桑’(2/2)
“别怕。”苏泽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隔着厚厚的外套,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就当是回家看看老物件。”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头发挽得更紧了些。
换好防尘服,经过风淋室,那股子现代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推开修复室的厚重隔音门,里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灯光打得雪亮。
巨大的修复案台旁围了一圈人,个个眉头紧锁。
周长青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个放大镜,腰弯得像张弓,那花白的头发看着比上次视频里又乱了几分。
案台上,铺着一层无酸纸。纸上,躺着那件让无数人心悬的衣服。
那是一件香色缂丝凤袍。
岁月这把杀猪刀没放过它。原本明艳的香色已经黯淡成了枯叶黄,下摆处更是残破不堪,像是被虫蛀过的枯木。
最要命的是肩部,那里的丝线已经脆化得像饼干渣,稍微一碰就要粉碎。
马皇后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带起的风把那脆弱的织物给吹散了。
她站在案台边,目光落在那凤袍的领口。那里绣着一圈极细的如意云纹,针脚细密得像婴儿的睫毛。
……
实验室里,周长青抬起头,看见马皇后,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丫头,你可算来了。”周长青把放大镜递给她,声音沙哑。
“你来看看这金线。我们几个老家伙吵了一上午了。这金线脱落得太厉害,有人说是清代修补时用的胶老化了,有人说是原工艺的问题。”
马皇后没接放大镜。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悬在凤袍上方一寸处,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位故人的脸庞。
“不是胶。”马皇后的声音很轻,却笃定,“这是‘捻金’。”
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皱了皱眉:“小姑娘,这明明是包金线,你看这金箔的切口,怎么可能是捻金?”
马皇后没反驳,只是指了指袖口处一根翘起的金线:“您看那线芯。包金线用的是丝芯,但这根线,芯子里掺了兔毫。”
“兔毫?”老专家一愣,赶紧凑过去用显微镜看。
几秒钟后,老专家猛地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神了!真的是兔毫!灰色的,极细,夹在丝线中间!这……这是什么路数?”
“洪武初年,金价腾贵。”马皇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水光。
“为了省金料,宫里的织造局想了个法子。用兔毫掺在丝线里做芯,能增加摩擦力,这样金箔切得再细,缠上去也不会滑脱。既省了金子,又保住了体面。”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长青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这就是……民间传说的‘秀英省金’?史书上都没这一笔啊。”
苏泽站在一旁,看着马皇后的侧脸。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穿越少女,她是这件文物的亲人,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者。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周长青叹了口气,指了指凤袍的右肩。
“这儿。这一块缺损太严重了,原本应该有个团龙纹,现在只剩个尾巴。我们想补,但不知道这龙的姿态。是升龙?还是降龙?还是正龙?”
几个专家拿出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各种推测的龙纹方案。
“按明代规制,皇后常服肩部多为升龙。”
“不对,洪武年间的规制还没定型,也有可能是行龙。”
大家争执不下。
这修复讲究“修旧如旧”,要是补错了纹样,那就是对历史的篡改,是要背骂名的。
马皇后看着那块空洞。
“给我纸笔。”马皇后突然开口。
苏泽赶紧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递过去。
马皇后没接速写本,她转头看向旁边桌上的一卷半透明的硫酸纸:“用这个。”
她把硫酸纸轻轻覆盖在凤袍的残缺处,用镇纸压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虚空中抓取着那段遥远的记忆。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笔尖落下。
沙沙沙。
没有迟疑,没有修改。线条在纸上流淌,像是水银泻地。
先是龙爪。不是清代那种张牙舞爪的鸡爪样,而是明初特有的“风车爪”,苍劲有力,指尖内扣,透着股抓碎虚空的狠劲。
接着是龙身。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的角度都随着龙身的扭动而变化。
最后是龙头。
当那个龙头的轮廓在纸上显现出来时,围观的专家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条威严冷漠的神龙。
那龙微微侧着头,嘴巴微张,眼睛不是瞪视前方,而是带着一种回护的姿态,看向自己的尾部——也就是凤袍的领口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