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天下,不亡才怪(2/2)
“嗯?怎么了?不够吃?”苏泽正跟最后一口豆浆较劲。
“够了够了。”马皇后摇摇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是从小养成的仪态,“昨夜听公子说我大明国祚不过二百七十六年,再悉数历朝历代的国运,小女子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吐不快。”
苏泽放下豆浆碗,打了个饱嗝:“你说。”
“历代王朝,似乎都逃不过兴衰更替。”马皇后的目光里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秦二世而亡,汉唐虽强,终究也化作了尘土。公子既知后世之事,敢问,这世间可有长治久安之策?可有万世不衰的王朝?”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苏泽看着马皇后那双求知的眼睛,挠了挠头。
这姑娘,吃个早饭都能问出这么深的问题。
不过也能理解。
毕竟生在战乱年代,食不果腹,对未来充满期待与惧怕。
“长治久安啊……”他往沙发背上一靠,理了理思路,“按历史规律来说,没有。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万世不衰。”
马皇后眼神一黯:“为什么?”
“因为有个死结解不开。”苏泽竖起一根手指,“古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谁都会讲,可真要做到太难了。一个王朝刚建立的时候,皇帝多半英明,知道百姓苦,会分田地、减赋税。这时候大家都有饭吃,社会就稳了。”
“可日子一长,”苏泽话锋一转,叹道:“皇亲国戚、贪官污吏就会越来越多。他们拼命兼并土地,把老百姓手里的田产抢过来。不用交税的人越来越多,交税的百姓越来越少,担子越压越重。”
“这就是所谓的‘土地兼并’。等到老百姓手里没了地,连饭都吃不上,再赶上个天灾人祸或者外敌打进来,除了造反还能怎么办?这一反,王朝就崩了,然后换个姓,从头再来一遍。”
苏泽摊了摊手:“这就叫历史周期律。只要是‘家天下’,只要这天下还是你们一家一姓的私产,这个死循环就跳不出去。”
“家天下……私产……”马皇后喃喃重复着,心头大震。
“而且,这玩意儿太依赖皇帝个人的本事了。”苏泽朝天花板上比了比,“秦始皇是猛人,可他儿子胡亥是个废物。朱元璋也是猛人,可他孙子朱允炆斗不过自家叔叔。这就像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
“把整个国家的命脉,拴在一个人身上,赌他血脉正、人品好,这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赌局。赌输了,就是千万人头落地。”
苏泽顿了顿,看着马皇后,语气沉了下来:“所以,想要真正的长治久安,光靠皇帝英明远远不够。得有一套更可靠的制度。”
“什么制度?”马皇后追问。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苏泽一字一顿地说。
“把权力……关进笼子?”马皇后瞪大了眼,这说法闻所未闻,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权力至高无上,是天子代天牧民之柄,怎能关?又怎敢关?
“对,关起来。”苏泽比了个四方的形状,“不能让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让当官的想抓谁就抓谁。得有律法管着他们,得有百姓盯着他们。做错了事,皇帝也得认账,当官的也得下台。”
“这就是‘自我修复’的能力。不用等到王朝崩溃、血流成河,就能把烂掉的肉剜掉,让国家重新活过来。”
说到这儿他摆了摆手,笑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那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无数人拿命换来的经验。跟你说这些太沉重了,快吃吧,生煎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泽重新抄起筷子,把最后一个生煎塞进嘴里。
可这句话,却在无数时空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沉。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他反复嚼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深,“长孙无忌,你听见了吗?这话何其锋利!又何其通透!”
长孙无忌躬身立在旁边,低声道:“陛下,此乃……此乃限制君权之语,恐怕有些不妥。”
“你不懂!”李世民一摆手,目光灼灼,“魏征整日在朕耳边聒噪,朕有时候恨不得杀了他。可这后生说得对,若无魏征这面镜子,若无谏官这道‘栅栏’,朕或许也会犯下大错。”
“后世那套制度,怕是真在这上头下了功夫。若能立下一套法度,叫昏君掀不起风浪,让权臣翻不了天……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万世根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