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杨树又绿了(2/2)
秀兰把竹针别在毛线团上,说本来也快没了,去年从许翠兰的旧物里又匀了半团灰线续上去。
程建国顿了顿,说那半团线颜色比原来的深一些。
秀兰说深一点不打紧,两根线捻在一起就匀了。
她把搪瓷缸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续了热水搁回他手边,缸子里泡的山楂干颜色已深到和陈年旧标签一个色调。
秋天深了。
杨树的叶子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落叶卷到病房窗户外面打旋。
程建国靠在床头,身上披着军大衣,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方蕊给他新泡的山楂干还浮在水面上。
他把秀兰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搁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很轻,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
「苹果树该修枝了。最边上那棵秦冠,从左边数第三根侧枝,今年忘了剪。」
秀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把他大衣领子上那根松了的线头重新按了一下。
线头又翘起来了,袖口积了半圈灰白的絮。
「等你好了一起去修。」
「好。」
程建国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走的。
那天杨树的芽苞刚裂开,嫩绿的叶尖从褐色的苞片里探出头来,被晨光照得透亮。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着,水房门口的铁桶排在水泥地上,感应式水龙头被人拍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秀兰五点起来熬粥,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她把降压药从小瓶子里倒出来搁在小碟子里,旁边放一杯温水,端着走到院子里。
程建国靠在藤椅上。他是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去的。
轮椅停在藤椅旁边,军大衣披在肩上,袖子上的三个焦洞被补丁摞得厚了一层。
搪瓷缸子搁在矮凳上,里面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的眼睛闭着,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毛毯从腿上滑下来一半,垂在青砖地上。
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和多年前第一次在河滩上指着那片荒坡说「那就种五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秀兰把药碟和温水搁在矮凳上。
她站在藤椅前面低头看着他,把他滑下来的毛毯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膝盖上。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还是温的。
她把搪瓷缸子从矮凳上拿起来,缸子里还有半杯凉茶。
茶是昨天下午泡的,山楂干已经泡得发白了。
亮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新矿区的主排水泵房里校准电子传感器。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搁在操作台上,对张二柱说了一句「我先回去」,然后开着那辆皮卡车从新矿区一路往南。
方蕊坐在副驾驶上,她刚下夜班,手术服还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外套。
两个人到北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杨树梢上了,院子里很安静,秀兰坐在程建国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搪瓷缸子。
矿业集团在机关楼礼堂为程建国开了追悼会。
礼堂还是当年程大柱拍桌子的那间,后来重新装修过,墙上挂着电子屏,但主席台还是那张长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