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八十大寿（2/2）

窗台上搁着几样东西。

她爹的竹棍。

棍身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暗黄色的包浆，底部劈了一道缝，拿铁丝缠了好几圈，铁丝已经生锈了。

竹棍靠在窗台左边的墙上，旁边是孙爱莲织到一半的毛衣针。

竹针别在毛线团上，毛线是灰紫色的，是当年给亮亮织手套剩下的最后半团，线头还从针眼里穿出来。

针是孙爱莲用了大半辈子的竹针，被她手指头磨得发亮。

许翠兰纳的那双黑灯芯绒布鞋搁在毛衣针旁边。

鞋底纳了千层，针脚比她从前稀了些，但还是一针一针密密地排过去。

鞋帮里衬的那块棉纱布是从职工医院领回来的敷料，和孙爱莲那双鞋的衬里是同批号。

赵雅琴寄来的照片夹在布鞋和搪瓷缸子中间，照片上她坐在疗养院的花园长椅上，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缸子是程大柱的，缸口那块被磕掉的瓷还在，缸子里泡着几片山楂干，山楂干是今冬新晒的。

秀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搁回窗台上。

亮亮的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

那是个刚满两岁的小丫头，穿着她奶奶姚小琴手缝的花棉袄，两只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她手里攥着一个从筐子里自己拿的苹果，是她姑奶奶的果园里今秋最后一批秦冠，个头不大，但果皮上带着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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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半口苹果，又咯咯笑着往前跑。

亮亮蹲在枣树底下朝她伸出手，她从雪地里踩过那些干枣枝跌跌撞撞地朝他怀里扑过去。

何建设和姚小琴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高过了房檐。

枣子是入秋以后打的，亮亮架了梯子站上树冠，何建设在树下指挥。

姚小琴把枣子分装在几个布袋里，托姚小琴的亲家母给南区的老邻居一家一家送过去。

现在枣树的枝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秀兰和程建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藤椅摆在杨树底下，椅面上垫着旧褥子。

杨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但井架上的灯还是亮着的。

橘黄色的光从井架的横梁上照过来，透过杨树枝条筛在青砖地上。

程建国把军大衣领子往上拢了一下。

他的手搁在藤椅扶手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

秀兰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手背上，他的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头收拢在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井架上那盏灯。

河滩上那片苹果园的枝条在夜风里轻晃。

最老的那棵秦冠树冠稀疏了，但枝条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

旁边新嫁接的那批富士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再过两年就能挂果。

坡下的排水暗沟还是程建国退休之前重新翻修的，今年的雨水顺着暗沟排出去，没有积到树根。

远处水房门口有人在挑水，铁桶搁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矿区的大喇叭刚播完天气预报，明天有风。但今晚还很安静。

井架上的灯稳稳地照着这片菜地、这棵新栽的树苗、这个坐在杨树底下的老人。

秀兰把程建国的搪瓷缸子从矮凳上拿起来搁在他手边。水是热的。

她说亮亮说他爸已经把何建设那辆旧自行车洗干净了搁在仓库里，明年开春要教小丫头骑车。

程建国说明年开春果园里的老秦冠还得再嫁接一批新穗条，菜地边上新栽的这棵也该长到齐腰了。

秀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看着菜地边上那棵还不到她膝盖高的小树苗。

它的根是从河滩上那片果园里分出来的，那片果园又是从几十年前第一颗苹果种子开始的。

她说这棵树苗长起来以后，亮亮的女儿就够得着摘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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