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老范的藤椅(2/2)
下葬那天小丁把他从档案室带来的那只帆布包搁在墓前,又从自己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档案电子化验收报告放在帆布包旁边,说范师傅,档案室所有纸质档案都扫进电脑了,连程技术员手绘的那批图纸都装进了无酸纸袋单独存放,你说的那个矮柜最底层现在装了湿度监控器,不会再漏雨了。
帆布包后来被矿业集团档案室收去做了陈列品。
小丁把那个帆布包放在玻璃展柜里,和程建国那批图纸放在同一个展柜。
展柜旁边是老范当年用了大半辈子的借阅登记簿,封面上他名字的最后一笔还没有写完。
秀兰和程建国从东山坡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在前面,秀兰走在他旁边。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放着两个搪瓷缸子。
上山的路上她在老范的墓前搁了一杯热茶,茶叶是亮亮从省城带回来的龙井。
回到家以后程建国把棋盘重新摆在矮凳上,把老范惯用的黑子一颗一颗摆好。
他说范景林这个人下棋下了一辈子,每次输了都说回去问小丁查电脑,其实他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在档案室里关得太久了,跟谁在一起都舍不得回家。
他把黑子放回棋盒里,把棋盘搁在矮凳上。
藤椅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椅面上铺着老范以前常坐的那块旧垫子。
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老范那把空藤椅的扶手上,缸子里泡着他平时喝惯了的龙井。
明天下午没有棋下了,但太阳还是会在杨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碎金,井架上的灯还是会在天黑以后亮起来。
矿区的档案室现在装上了除湿机,档案柜里的借阅登记簿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没有写完的名字被他徒弟补全了。
程建国快八十岁了。
他每天早上还是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一步一步走得慢,拐杖头戳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杨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细碎的光。
他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缸子里泡着秀兰种的山楂干,是今年第一批红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把缸子搁回去。远处井架上的天轮还在转。
秀兰也七十多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每天早上五点钟照常起来生炉子熬粥。
炉子换成了电磁炉,不用铲煤灰了,但火候还是老习惯,小米粥要咕嘟一个多小时,熬出厚厚一层米油。
熬粥的时候她把降压药从瓶子里倒出来分好,一片白的搁在小碟子里,旁边放一杯温水端到院子里的矮凳上。
程建国拿起药片和着温水咽下去,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咽完才进灶房端粥。
菜地还是那块菜地,豆角、西红柿、辣椒、茄子,每年开春翻土拌沙下种子,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秀兰蹲在垄边上拔草,手指头从土里把狗尾巴草一棵一棵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