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铜壳怀表（2/2）

食堂还是老样子，六张方桌换成了十二张圆桌，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字。

张德胜提前一天把食堂的桌椅重新摆了一遍，拿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把每张桌子都晃了晃，不稳的垫上木片。

食堂大师傅从井下食堂调过来帮忙，锅灶从下午就开始冒热气，羊肉在锅里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香料味飘过了水房。

孙小娥从北区秀兰家出门。

这是秀兰定的，说小娥是你自己班上的学生，从学校走不如从家里走。

孙小娥穿着一身红棉袄坐在西屋床沿上，秀兰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

梳子是从孙爱莲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那把，梳齿上还缠着几根白头发。

她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把孙小娥的头发绾成一个低髻，用两支红发夹别住。

孙小娥低头看了看梳妆镜里的自己，那些年她坐在教室中间那排交作业本，何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写公式，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现在何老师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老式发夹，不锈钢的，边缘磨得发亮。

这是孙爱莲当年夹护士帽的夹子，孙护士长走了以后秀兰一直收在铁皮盒子里。

孙小娥把发夹别在耳后。秀兰说好了，和她婆婆当年夹护士帽的位子一样。

张二柱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站在食堂门口迎客。

何建设帮他理了领口，把胸前那朵红绢花往左挪了半寸。

张德胜坐在靠门的桌子旁边，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

他儿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张德胜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说别紧张，待会儿你讲话的时候手别插在口袋里。

二柱说知道了，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食堂里坐满了人。技术中心和安全科的人坐了一桌，亮亮坐在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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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美术组和语文组占了靠东墙那桌，孙小娥的同事把一盆新培育的文竹放在主桌正中间。

秀兰坐在程建国旁边，程建国拄着拐杖，膝盖上搁着搪瓷缸子。

何建设和姚小琴坐在对面，姚小琴把老打字机上新打的一张蜡纸带过来了，纸上打着一行仿宋体字，还是她当年在打字室用的三号字模，深蓝色带，和二柱小娥的请柬是一个格式。

她把蜡纸放在桌上，何建设用筷子拨了一下卷纸边。

张二柱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发言稿，展开以后先看了看台下。

他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张德胜，他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右手搁在桌上，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掌露在外面。

他看见了秀兰，何老师今天没有穿校服，但袖口上还是沾了一小块粉笔灰。

他看见了程建国，当年他住在南区临时安置房里连张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程技术员让何建设给他爹打了一张轨道木桌子，又让何老师每天课间给他补物理。

他收回视线看着发言稿，说谢谢何老师，谢谢程技术员。

他的嘴唇紧抿了一下，把稿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说小时候他家搬到北区正式宿舍那天，他爹用轨道木打了一张新桌子，桌面上刨得很平整，他在那张桌子上写完了整个中学的作业。

那天晚上他爹在桌上放了一碟花生米，说以后就是矿区的人了。

他是矿区的人，他爸是，他妈也是，他媳妇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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