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十六年(2/2)
「后来那套初稿被赵德海从档案室截走了。他截走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地质科的柜子里锁着。他不知道原件在哪儿,因为原件上有个数字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四千八。」
老范把棋子搁在棋盘上。
「四千八。」
程建国把棋子也搁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井架上的天轮在远处嗡嗡地转着。
「老刘后来把档案室的钥匙留给了我。他说他怕哪天自己突然死了,有些东西没人知道放在哪里。」
老范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回矮凳上。
「我翻了他留给我的那串钥匙,一共十二把,每把都贴了编号。最底下那把开的是档案室最里头的矮柜。那个柜子没有编号,柜门上贴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着矿务局的安全生产条例。我把报纸撕开,里头全是赵德海压下来的东西。你的补测报告在最底下。」
程建国没有接话。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搁下,看着棋盘上老范那颗过河的卒子。
老范也不催他,自己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老刘把东西藏在那儿,等了多少年。」秀兰在旁边坐下。她把围裙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等了十六年。」老范推了推眼镜。
「他从退休到交钥匙,十六年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柜子里有什么。直到他听说建国在查排水图纸,才让他儿子把笔记本带到省煤炭厅。那些东西在柜子里封了十六年。虫蛀了边角,纸都酥了。」
帆布包的口还敞着,从档案室带出来的那份排水改造方案复印件搁在最上面。
纸是新印的,边角齐齐整整,和那本卷了边的借阅记录本挨在一起。
「你以后每个星期来下棋。」
程建国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摆好。
「来。这把藤椅以后就是我的了。」
老范把借阅记录本收回帆布包里的时候手指头在封面上多停了半秒。
他说小丁今天上午往电子目录里录入了第一条借阅记录,录入人一栏打的是范景林移交丁宇接档。
棋局重新开始。老范先走了一步当头炮,程建国应了一步屏风马。
秀兰把搪瓷缸子端进灶房又续了一壶热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正为一颗过河卒子的走法争着。
老范说卒子过河只能往前不能回头,程建国说能横着走一步。
老范把手伸进帆布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旧棋谱,棋谱是好几年前矿务局工会发的,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戴上老花镜翻了翻,又摘下眼镜,说回去问小丁能不能在电脑上给他查一下象棋规则。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范起身要走。
他把棋谱和借阅记录本收进帆布包里,把包挎在肩膀上。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起来要送他,他摆了摆手说别送了,明天下午还来。
他在档案室里关了大半辈子,那些柜子的编号顺序在他脑子里比外头的杨树还熟,现在档案室换了主人,他的棋盘从档案室搬到了杨树底下的矮凳上,从查档案变成下棋。
都差不多。
秀兰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南区方向走了。
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着,和几十年前他来送图纸时一样的声音。
帆布包在车后座上一下一下地颠着,拉链还是敞着半截,包口露出棋谱的一角。
那盒被旧报纸包着的象棋在包里发出棋子轻轻磕碰的声响。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和那辆老自行车的影子并排投在了杨树夹道的水泥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