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镜中花(2/2)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孙爱莲墓碑旁边,又把那双黑灯芯绒布鞋并排搁在碑前。
何建设和亮亮撑着锹把新土填进墓穴里。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把军大衣袖子上的三个焦洞用一只手轻轻按在孙爱莲的墓碑上。
风吹过来,把墓碑旁边一棵野菊花晃了几下。
秀兰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军大衣袖子上松开了。
从东山坡往西看,能看见河滩上那片苹果园和井架的天轮。
天轮还是一圈一圈地转。
三座墓碑紧挨在一起,她爹的竹棍还靠在北区老屋书桌旁边,孙爱莲的那件灰毛衣穿在她身上,程大柱的搪瓷缸子搁在她讲台上。
一样都不缺。
程大柱和孙爱莲住的那两间屋子空了。
追悼会结束以后秀兰回到家,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子。
杨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着。
她去灶房里把孙爱莲用了好多年的那块抹布从水龙头上拿起来拧干,擦了一遍灶台,淘了米下锅。
然后她推开那两间屋子的门。
窗帘是孙爱莲生前最后一次出门前亲手拉上的。
灰蓝色的确良,边角已经磨毛了,有一处被阳光晒褪了色。
她把窗帘拉开,太阳从杨树的枝条中间漏进来,照在靠墙的旧书桌上。
桌上搁着程大柱的老花镜和血压计,旁边是孙爱莲的半板降压药。
她把书桌抽屉拉开看了看,里面放着几支磨秃了的铅笔和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日历。
日期停在她去市里住院的前一天,那一页上的记事栏空着。
她把日历合上放进抽屉里。
她先从衣柜开始收拾。
衣柜是老式的樟木柜,柜门打开的时候樟脑味已经散得很淡了。
孙爱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了三摞。
夏天的确良衬衫在最上面,秋天的毛衣在中间,冬天的棉袄在最底下。
她把棉袄拿出来抖了抖,棉袄口袋里掉出一团灰紫色的毛线,是孙爱莲给亮亮织手套剩下的零头。
她把毛线装进自己口袋里。
程大柱的衣裳挂在另一边。
中山装有四件,蓝色的两件,灰色的两件,领口都磨毛了。
军大衣挂在最外面,袖子上三个焦洞被孙爱莲补了又补,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
她把军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搁在床上。
大衣上的樟脑味已经散得很淡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旧棉絮味。
她把大衣袖子上的补丁轻轻抚了一下,折好放进藤条箱子底层。
孙爱莲的床头柜上搁着她的搪瓷缸子,缸口上那块被磕掉的瓷还在。
缸子里还有她最后一次给程大柱晾的半杯白开水,水面落了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