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杨树新芽(2/2)
他的胃口不如以前了,每顿只吃半碗粥。
孙爱莲把粥熬得比从前更稀,米粒几乎化成了浆,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碗,说这是粥还是米汤。
孙爱莲说是粥,你尝尝。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说没放盐。
孙爱莲说医生说你要少吃盐。
他把勺子搁在碗里,说吃了一辈子咸的现在让他吃淡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孙爱莲说没法过也得过,你还没看到亮亮上大学呢。
他哼了一声,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三月里一个刮风的下午,程大柱坐在窗口打盹,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
孙爱莲从灶房里出来帮他重新披好,手指头碰到他的额头觉得有些烫。
她拿出体温计在他腋下夹了五分钟,三十八度二。
她给秀兰打了个电话,又给小刘医生打了个电话。
小刘医生来了以后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肺,说肺部有湿啰音,建议住院。
程大柱醒过来听见住院两个字,摇头说不去。
他说他这辈子只在野战医院住过一次院,那次是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住了三天就跑回部队了。
小刘医生看着他,又看看孙爱莲。
孙爱莲把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把程大柱的手从军大衣底下轻轻拉出来握住,说这次不去也得去。
程大柱住进了矿务局职工医院。
病房在二楼,窗户正对着矿区的那片杨树。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那件旧军大衣。
孙爱莲把给他准备的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又把降压药和心脏药按早中晚用裁好的白纸片包好搁在缸子旁边。
秀兰下了班来陪护,把他的藤椅从家里搬来了,搁在病床旁边。
孙爱莲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竹针在手指头间细细地拉着线。
程大柱看着她织毛衣,忽然说这次住院也好,上次赵明出殡他站在东山坡上吹了一下午的风,回来以后落了个偏头痛,这次补回来。
孙爱莲没有说话,手里的竹针在袖口上加了两针又收了两针。
程大柱在病房里等着亮亮的高考成绩。
亮亮考完最后一门从省城回来,直接坐公交车到了医院。
他把准考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外公的床头柜上,说物理最后那道题他推了整整三遍,步骤全写全了,没有跳步。
程大柱点了点头说好,没有跳步就好。
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窗户,亮亮的那张准考证被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压住一角,纸面上还残留着考场桌板上沾来的木屑味。
亮亮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矿区那天,程大柱醒着。
通知书是省城那所重点大学寄来的,矿业集团邮递员老郭的儿子小郭骑着电动车送到北区院门口。
何建设接的信封,撕开看了一眼,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他把通知书举到程大柱面前,手指头点着何亮亮三个字。
程大柱靠在床头,把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
何亮亮。
省城。
他把通知书搁在床头柜上,让何建设把亮亮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