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五号色带(2/2)
「打字室那个小姚。」许翠兰把萝卜捞起来甩了两下水,「我上回在她屋里看见一台打字机。说是自己从省城搬来的,铸铁底座,一个人扛上长途汽车。这姑娘力气不小。」
秀兰把桶搁在水龙头底下。
她说她在打字室用三号仿宋字模,打出来的材料比省里印的还整齐。
许翠兰把萝卜放进篮子里,说上星期她在打字室加班,键盘敲到晚上九点还没停。
她从水房正好路过机关楼,那扇窗户透出来的灯光跟井架上的灯一样亮。
秀兰挑着水回到北区,孙爱莲已经从灶房里端出了一盘炸好的萝卜丸子。
她把丸子码在盘子里,丸子还滋滋冒着油泡,撒了把细盐。
秀兰接过盘子放在八仙桌上。
何建设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蓝布夹克,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头发剪短了,耳朵上面那道小时候摔跤磕出来的疤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发红。
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耿师母蒸的羊肉包子和一罐腌萝卜。
他把布袋拎进灶房,蹲下来把自行车链条又擦了一遍。
秀兰在旁边看着。
这辆破自行车以前链子松得哗啦啦响,现在被何建设擦得能照出人影,脚踏板上的锈也拿砂纸磨掉了。
车后座那块磨掉了漆的挡泥板前两天刚被他敲平,还上了一层新漆。
将近中午,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解放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步子不大。
姚小琴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灯芯绒褂子,领口别着一枚打字室的工作牌。
短发梳得齐齐整整,夹在耳后的发夹是不锈钢的,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杨树,先看了一眼灶房那边探头出来的孙爱莲,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擦链条的何建设,最后落在堂屋门口秀兰身上。
秀兰迎过去。姚小琴把布袋递给她,说带了点东西。
布袋里是两罐茶叶和一个牛皮纸包的油纸包。
油纸包拆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排着八块枣泥酥,每一块的饼皮都叠得一样厚,酥层分明,不像是供销社里买的那种压得紧实的成品。
姚小琴说这是她早上做的,以前在省城跟一个打字室退休的老同事学的。
她的两个拇指正按在桌上,指腹上各有一小块红印子,是打字机键帽整天压在皮肤上磨出来的。
秀兰看见那块红印子微微收了一下。
她把枣泥酥码在盘子里,搁在八仙桌中央。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把拐杖靠在八仙桌边上,在姚小琴对面坐下了。姚小琴看见他腿边那本技术革新小组的新一期报告。
封面上的仿宋体字迹跟打字室昨天归档时留底的样张完全一致。
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技术革新小组这个月的归档文件一共有七份。上星期五送来的排水阀门检测数据有十二页,打印用了半个工作日。其中第七页表格里修正过两处小数点。一处是建设送来的原始记录本就标错了。第二处在另一份检测表上。」她顿了顿,看向何建设,「你上回跟我说那个小数点的事,我已经让检测员重新校准了。」
程建国端着搪瓷杯的手停都没停。
他喝了一口水,把报告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
表格清清爽爽的。
他说这七份归档文件里有一份要在省煤炭厅年底的工作会上当样本展示,到时候打字室的排版要被全省矿务局的技术员拿在手里看。
她能接吗。
姚小琴说能,仿宋三号字模锤头里的积墨昨天刚清洗过,按深蓝色带的标准干涸时间排,从标题到附录全部打完预估用时三天半。
她说这些的时候仍然没有看何建设,但何建设的筷子搁在盘沿上忘了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