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深蓝色色带(2/2)
程建国笑了一声。他说小舅子也是地质数据。
数据分析不丢人。秀兰说那你分析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程建国伸出两根手指头,说这个星期五,下午三点,送检测报告。
秀兰说你这么肯定。他说施工进度表的下一页还在打字室。她还没打完。
姚小琴住在南区那排旧平房的尽头,倒数第二间。
她是两个月前搬来的。
来的时候一个人拎着一口旧皮箱,皮箱边角磨得发白,搭扣上拴着一根红毛线绳。
她敲开水房旁边许翠兰家的门,问哪里能挑水。
许翠兰后来跟秀兰说,这姑娘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秀兰那天去南区看张二柱他爸张德胜,顺道拐到姚小琴的住处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油墨味。
打字室的油墨是矿务局自己调的,蓝黑色,沾在纸上好几天都散不了味。
秀兰敲了敲门。
姚小琴来开的门,身上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沾着油墨点子。
她比秀兰矮半个头,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
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手指头上沾着蓝色的打字机油墨,指甲剪得很短。
屋里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搁着一台旧打字机,不是打字室那台公家的,是她自己带来的。
打字机的滚筒上还夹着一张没打完的纸,打了半页的字。
墙上贴着一张矿区地图,是用旧挂历画的,拿红笔把从省城回矿区的路标了出来。
床头搁着一本新华字典,书脊裂了,拿医用胶布粘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养得青翠,盆底垫着打字室不要的废蜡纸。
秀兰把带来的酸豆角搁在她桌上。
姚小琴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自己腌的。
秀兰说是,去年夏天腌的最后一坛。
姚小琴拧开盖子闻了闻,说跟她妈以前腌的一个味。
她把盖子拧好搁在窗台上,说文竹怕酸味,放远一点。
秀兰站在她桌边,看着那张没打完的蜡纸。
纸上打的是技术革新小组的一份材料,有几行字被修正液涂过。
涂得很仔细,每一处都重新打好了,和其他行的字距一样齐整。
秀兰顺口问她这台打字机是自己的,怎么搬过来的。
姚小琴说打字机底座是铸铁的,她一个人从省城长途汽车站搬上搬下,底架磕掉了一块漆,滚轴没歪。
何建设的名字出现在她嘴边的时候,她正在把打完的蜡纸从滚筒上取下来。
动作停了很短的一瞬。
她说何建设上周来送排水阀门的检测数据,数据表上有两个小数点标错了位置,她帮他改过来了。
他问能不能给打字机换一根新色带,旧的已经打不出颜色了。
她说矿务局仓库里有备用的。
他说不用公家的,自己掏钱买了一条。
他把色带搁在打字机旁边就走了,连水都没喝。
她把蜡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放下。
说那条色带是深蓝色的,比打字室配的标准色带深了一个色号。
打字室的标准色带都是黑色的,深蓝色的只有省城文具店买得到。
他跑了一趟省城。她说这盒色带打出来的字比公家配的还清楚,留在打字机里的色带是今天早上才换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