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井架上的灯(2/2)
程建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大衣领子,下巴往领口里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回口袋,看着河对岸那盏井架上的灯。
「行。挺好的。比挺好的还好一点。」
秀兰把手从他大衣口袋里穿过去,穿过袖子上那第三个焦洞,手背贴着他的手背。
苹果树苗在他们的影子旁边轻轻晃着,最边上那棵树上还挂着最后一颗没摘的果子,被月亮照得发亮。
河对岸的井架上那盏灯稳稳地亮着,照着那片荒坡,照着菜地里的六条垄、豆角架子、茄子秧和树底下那盆抽了穗的辣椒。她听完以后没有马上接话。
她站了片刻,把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翻出来,在虎口上很轻地捏了一下。
灶房的灯还在家那边亮着。远处传来许翠兰家老大的笑声,那孩子正在水房门口追他家那条黄狗。
新学期开学那天,秀兰在讲台上点名。点到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时,底下没有人应。
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男孩,黑瘦,头发剃得太短,头皮上有一道新结痂的疤。他面前的课桌上没有课本,只有一支断了半截的铅笔。
秀兰问他叫什么。
他说张二柱,昨天才到的,从邻城矿务局转来的。
秀兰把粉笔搁在讲台上。邻城矿务局。
陈敏父亲陈国良被调查以后,那个矿务局换了大半套班子。有些家庭跟着调走的干部搬到了别的矿区,也有些人被分流到了煤城这边。
她让张二柱下课以后去找教导处领课本,他嗯了一声,把头埋下去了。
中午秀兰去食堂打饭,看见张二柱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啃馒头。
馒头是凉的,没有菜。
她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把馒头往身后藏了一下。
秀兰问他家里从邻城搬过来多久了。
他说一周。
爸爸在矿上,下井,还没分到宿舍,住在南区临时安置房。
妈妈没跟来。
他说妈妈的时候把馒头掰成了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攥在手里攥了好一阵子。
下午秀兰去了一趟矿务局劳资科。
劳资科的人说这批从邻城调来的矿工有十几个,安置房确实紧张。
张二柱他爸叫张德胜,以前在邻城矿务局掘进队,档案上记过一次工伤。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被绞车钢丝绳绞掉了。
秀兰把档案推回去,说这个孩子连课本都没有。劳资科的人翻了翻桌上的登记表,说明天从库房里调一套旧的。
秀兰回到家以后跟程建国说了这件事。
程建国正坐在书房里审新一版的排水图纸,铅笔夹在耳朵上。
他把铅笔拿下来搁在桌上,说张德胜这个名字他听过。
邻城矿务局掘进三队的,六五年透水的时候他在井下。
不是当年三号巷道那一拨,是后来五号巷道的另一场透水。
他当时在别的队,跟着救援组下去背人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