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活着,比什么都好(2/2)
广播继续念着报名的条件、考试科目、报名地点。
秀兰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牙刷。
牙刷柄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缝,在虎口上硌出一道白印子。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白印子。
又抬起头看着喇叭。
喇叭高高地挂在井架的横梁上,黑灰色的铁盒子,声音从里面冲出来,撞在杨树的叶子上,又弹回来。
毛巾还搭在肩膀上,她拿毛巾蹭了一下下巴上的牙膏沫。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灶房门框上,撞了一下。
她没觉得疼。
堂屋里有人喊她。
「何秀兰。」
程建国的声音。
他在书房里,声音穿透了那道虚掩的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秀兰走进堂屋,手里还攥着那把牙刷。
牙刷毛上的牙膏已经干了,变成白花花的一小团。
程建国坐在书房门口。
他自己把轮椅推到了门边上,轮子挨着门槛。
他手里拿着今天早上刚到的矿务局日报,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矿务局生产简报,右下角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去考。」
秀兰把牙刷搁进搪瓷杯里。
杯子碰在案板上,当的一声响。
「我才什么底子,初中都没正经上完。最后那一年没课上,我爹出了事,学校说成分清查,让我先回家等着。等了一年,等到的是下乡的通知。后来嫁过来了,我连高中课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程建国把报纸放在桌角上。
他转动了轮椅,往堂屋里挪了几寸。
「你爹留给你的那些书。一本代数,一本平面几何,还有中国文学简史,你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书脊都翻烂了,别跟我说你放下了。」
秀兰没接话。
她把搪瓷杯里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
喝水的时候手端着杯子,杯沿压在嘴唇上,压得有点重。
「我爹留书给我,是怕我以后不认字,不是让我考大学的。」
「他留书给你的时候不知道有今天,现在有了。」
秀兰把杯子搁在案板上。
杯子里的水没喝完,剩了半杯。水面在杯子里微微晃着。
杨树上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是播天气预报。今晚有风,明天晴。
「程建国。」
「嗯。」
「你觉得我能考上?」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
推到八仙桌旁边,伸手把桌角那摞图纸往旁边挪了一下,露出桌面。
桌面上有他画的铅笔印子,是那天画歪了的那一笔。还留在那儿。
「你爹出的那些题,二元一次方程组那几道,他写一张纸,夹在书里那么些年。你解了多少?」
秀兰低下头,手指头在搪瓷杯边沿上来回划了两圈。
「都没解完。」
「从今天开始。」
程建国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八仙桌上。
铅笔是昨天削的,笔尖还留着木头的毛刺。他把铅笔往秀兰那边推了半寸。
「你拿这张表先去矿务局教育科,我让老范把高中课本给你借回来,从今天开始。」
秀兰看着桌上那支铅笔。
铅笔尖上有一点点铅灰,是昨天晚上他画图的时候磨出来的。
她伸手把铅笔拿起来。
笔杆上有他的体温,热热的,刚才他一直夹在耳朵上。
她把铅笔别在自己耳朵上,抬头看着程建国。
他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她。
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比早上又长了一点,明天是该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