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井口一夜(2/2)
他身边有人给他递馒头,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咽下去,拿在手里又忘了吃。
程建国在井口旁边坐了一整夜。
秀兰给他盖在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了一次,她重新披上去。
外套上沾着面片汤的热气,程建国的肩膀在底下也发着烫。
是一夜的夜风吹的,还是那股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水泵轰鸣震的,不知道。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罐笼动了。
先是井架上的天轮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卷扬机隆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井口旁边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许翠兰从地上站起来。
罐笼升上来的时候带了一股风。
风里混着机油和地下水的味道。
六个矿工从罐笼里走出来。
满脸满身都是煤灰,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在黑色的面孔上亮着。
一个一个走过井口。
走在第三个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
大号工装。
许翠兰抱着孩子就冲了过去。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孩子往他身上一推,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肩膀在颤。
大的那个孩子抱着他爸的大腿,把脸埋在那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裤子上。
秀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六个黑影子。她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活着。
井口旁边的家属一个一个认出了自己的男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笑了又哭了,有人骂了两句,骂完了又抱住。
程大柱把手里那个凉透了的馒头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下去。
馒头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那天下午家属区很安静。
所有的人都在补觉。
秀兰洗完了半夜没洗完的碗。
擦了灶台。给菜地浇了水。
豆角苗又长了一截,藤蔓从叶腋里伸出来,细得像线,在微风中颤颤巍巍地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
她拿了几根竹竿插在垄边上,交叉着绑成三角架子。
把那些细藤子往竹竿上引了引。
做完这些她站在菜地边上,看着井架上的天轮重新转起来。
天轮转一圈,罐笼就往上提一段。
再转一圈,又提一段。
矿上又开工了。
井下的人换了一班,掘进机又突突地响了起来。
程建国在屋里叫她。
秀兰走进去。
他坐在窗户跟前,看着窗外那片菜地。
她的竹竿子绑得七歪八扭,不像三角,倒像是被风吹塌了的脚手架。
程建国说:「你爸在农场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他把铅笔转过来,笔尖朝上。
「矿区你待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嗯。」他把铅笔搁回图纸旁边。
「够你待一辈子了。」
秀兰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他面前摊着那十七张图纸。
图纸角上压着搪瓷杯。
窗外井架上的天轮一圈一圈地转。
水管里的水流进菜地,从泥土表层渗下去,渗进沙层,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