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代数（2/2）

秀兰把《代数》合上。

那个写完整了的解字夹在书页中间，看不见了。

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去洗碗。」

灶房里的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搪瓷盆里。

秀兰洗碗的时候低着头，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书放在了枕头边上。

那本《代数》，封面磨破了，书脊上的字糊成一团。

里面夹着两道方程题。

第二道是今天新写的，铅笔字。

横细竖粗。

孙爱莲休班。

她在矿务局职工医院上班，三班倒，早班中班夜班轮着来。

每回休班她都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家，后座上夹着东西。

有时候是一捆葱，有时候是一兜土豆，有时候是食堂里多出来的馒头。

这回是羊肉。

两斤，用油纸包着，麻绳扎了个十字扣。

她把羊肉搁在灶台上，油纸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井下食堂分的。老程那份他不要，让我全带回来。」

秀兰解开麻绳，把油纸掀开。

羊肉是新鲜的，瘦肉多肥肉少，筋膜剔得干净。

她拿手指头摁了一下肉面，弹性好，是后腿肉。

「包饺子？」

孙爱莲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印着矿务局职工医院几个红字。

「你定。」

秀兰想了一下。

「手擀面。」

「行。」

孙爱莲坐下来择葱。

秀兰把羊肉拎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搁在砧板上开始切。

刀是孙爱莲从娘家带过来的那把，刀刃薄，切肉不带连筋。

她先把肉切成片，再切成条，再切成丁。

刀起刀落，砧板发出闷闷的笃笃声。

孙爱莲择着葱，眼睛往砧板上瞟了一眼。

「你刀工不错，肉丁切得一样大。」

「我妈教的，她说肉丁切不匀，下锅以后有的老了有的还是生的。」

提到何母，孙爱莲择葱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一根发黄的葱叶撕掉，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你妈不容易。」

秀兰把切好的肉丁拢到碗里。

刀面上沾了一层碎肉末，她用刀刃刮下来，抹进碗沿。

「昨天收到建设的信，他说我妈现在能吃饱了。他在机修厂吃食堂省下来的粮票寄回去了。」

孙爱莲把择好的葱放进水盆里。

葱白在水里晃了两下，沉到底。

「建设这孩子懂事。」

「他小时候不懂事。老跟我抢东西。有一回抢一块糖，把我手背咬出一个牙印子，现在还有疤。」

秀兰把手背翻过来给孙爱莲看。

虎口往下一点确实有一道白印子，淡淡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孙爱莲看了一眼，笑了。

「亲姐弟都这样。我小时候也咬过我哥。我哥让着我，没还手。」

秀兰把炒锅坐到炉子上。

锅热了倒油。油是菜籽油，倒进热锅里冒起一层细密的青烟。

葱花下去，滋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羊肉丁倒进去，锅铲翻了几下，肉色从红变成灰白，又变成焦黄。

孙爱莲把面盆推到秀兰手边。

面是早上和好的，醒了几个小时，表面光滑，手指头摁下去能弹回来。

秀兰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撒了一把干面粉在案板上，开始擀。

擀面杖是枣木的，中间粗两头细，用了好些年，杖身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

秀兰两只手按在擀面杖两头，往前推，往后拉。

面团在擀面杖底下慢慢摊开，从厚变薄，从圆变成长。

孙爱莲在旁边看着。

秀兰擀面的动作很利索。

手腕子压得低，力道均匀，面皮一圈一圈往外扩，边缘不裂，中间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