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2/2)
程建国把指头交叉在膝盖上。
手指很瘦,指节凸出来,他看了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一眼,把手松开了。
「宣传部离矿务局不远。她每天早上六点半播新闻,以前的事就这些。」
秀兰走到窗户边上,把被风吹卷的窗帘拉平了。
「她长得好。」
程建国重新拿起腿上的铅笔。
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边上。
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铅笔搁下了。
那天晚饭秀兰多做了一道菜。
炒了一盘鸡蛋,放了两个干辣椒。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程建国把鸡蛋吃光了,盘底剩了一层红油。
秀兰拿馒头蘸了油,把盘子擦干净了。
秀兰从床底下拖出她那个藤条箱子的时候,程建国正在书房里翻老范留下的图纸。
藤条箱子不大,长宽不到两尺,四个角拿铁皮包着,铁皮上锈出了暗红色的斑点。
箱子是她爹的。
当年何父被带走的时候只准带两件换洗衣裳,这个藤条箱子就留在了家里。
秀兰嫁过来的时候塞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进去。
几件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几本书。
她把箱子盖掀开。衣裳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是旧被面改的,洗得发白,四角对折打了一个结。
程建国听见堂屋里有动静,轮椅从书房门口碾出来。
「找什么?」
「找书。」
秀兰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解开布结。
包袱里是三本书。
最上面一本是《代数》,封面已经磨破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成了一团。
中间一本是《平面几何》,书角全卷了,翻开来扉页上有几行墨笔字。
最底下那本最厚,没了封面,第一页直接就是正文,纸边发黄,但书页还齐整,没有缺角。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挪了几寸。
「你带书过来的?」
「我爹的。」
秀兰把《代数》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薄薄的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了几道方程题。
字迹工整,每道题底下都标了步骤。
笔锋很轻,是怕把纸戳破。
「他被带走之前,把能藏的东西都藏了。这几本书藏在房梁上头,后来我妈翻出来,搁在柜子最底下。我走的时候带上了。」
程建国伸手拿起那本《平面几何》。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两行字:「学以致用。何文远,一九五四年秋。」
字写得清秀,横细竖粗,是练过帖的人。
「何文远是你爹?」
「嗯。」
「他字写得好。」
「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
秀兰拿抹布擦了擦书皮上的灰。
「五七年出了事。」
程建国把《平面几何》放回桌上。
封面卷起来的那个角他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又翘起来。
是卷得太久了,压不平了。
「你爹教语文,怎么还留着数学书?」
「他不是给自己留的。」
秀兰把《代数》推到他手边。
「他走的时候把这些书装进藤条箱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不管以后能不能上学,这些书不要扔。当时我不明白。后来慢慢明白了。」
程建国没问明白了什么。
他把《代数》翻开。
书页中间有一段折了角,折痕已经成了褐色。
那一页讲的是二元一次方程组。
例题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解字,没写完,写到右边那个刀的时候断掉了。
是秀兰的字。
她在解这道题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可能是她妈喊她烧火,可能是建设叫她去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