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信（2/2）

「宿舍在厂区南边，紧挨着铁路。每天凌晨四点半有一趟运煤的火车经过，汽笛拉得震天响。住不了几天就习惯了。」程建国说完停了一下，「比他在镇上打零工强。耿师傅教出来的徒弟，出去以后哪个矿都要。」

秀兰说：「他还给我寄了十块钱。学徒工资十八块，寄了十块。」

「你收着。」

「我给他寄回去。」

「不用。」

程建国把轮椅往桌前挪了半寸。

「寄回去了他心里不踏实。他觉得你在程家受委屈，寄钱是给你撑腰。」

秀兰看着程建国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他怕我受委屈？」

程建国拿起了铅笔，笔尖在白纸上悬着。

「他要是不怕，信里就不会问程家人对你好不好了。」

秀兰没说话。

程建国又说：「让他有空过来吃饭。」

「你说什么？」

「机修厂离这边不远。骑车四十分钟。让他星期天过来。」

秀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她看着程建国，程建国没看她。

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停了。

「你是说让建设来咱们家吃饭？」

程建国把铅笔搁回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秀兰的表情。

她的眉毛扬起来了。

眼睛里有光。

「我说让建设过来吃饭。」程建国说。

「你耳朵不好使还是怎么的。」

秀兰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两秒钟以后灶房里传来一声剁案板的声响。

程建国在书房里说：「你别把我家的案板剁穿了。」

秀兰在灶房里回了一句：「你家案板结实着呢。」

程建国的铅笔落下去了，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线。

又画了一条。

两条线交叉在一起，成了一个直角。

他看着那个直角。

然后又把铅笔搁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秀兰多做了两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是上次程大柱带回来的，孙爱莲一直没舍得吃，藏在碗柜最里头。

秀兰翻了出来，切了半斤。

程建国看着那碗红烧肉，又看了看秀兰。

「过年呢？」

「你说了让建设星期天来吃饭。他头一回来，不能只给他吃土豆丝。」

「他星期天来，你今天就做红烧肉？」

「我先练练手。好久没做了，万一翻车了怎么办。」

程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

「不用练。」

「咸了？」

「正好。」

吃完饭秀兰收碗。

她把剩下的红烧肉连汤带肉倒进一只搪瓷碗里，拿盘子盖上，放进碗柜。

然后坐下来给何建设写回信。

信纸是程建国给的。

他书房里有整本的信纸，格子纸，左上角印着「矿务局地质科」几个红字。

纸边上有一道水渍，泛着淡黄色。

是旧纸，但还能用。

秀兰拿着铅笔想了半天。

建设：

信收到了。十块钱也收到了。我不用钱，程家吃穿都不缺。下次别寄了，把钱存着。你在厂里要学本事，买书买工具都要用钱。

程家人对我好。公公脾气大但人好。婆婆是护士长，性子温和，教我怎么照顾人。你姐夫开始说话了。前几天他让我给你写信，说让你星期天来家里吃饭。他说耿师傅骂人归骂人，带出来的徒弟出去以后哪个矿都要。他是懂行的人。你好好跟耿师傅学。

姐夫爱吃红烧肉。星期天你来，我做红烧肉。你姐夫说正好。

姐。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收件地址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杨树。

杨树后面是井架。

井架上那盏灯亮着。

她把地址写完，封了口，放在桌上。

明天早上去邮局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