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翠兰(2/2)
许翠兰自己说了。
「他以前在掘进队,开绞车的。有一回钢丝绳断了,他的手正好在卷筒上,三根指头齐根绞掉了。大拇指和食指还在,拿东西没问题,就是精细活干不了了。矿上照顾他,安排去了仓库。」
缝了几针,她停了一下,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
「刚出事那阵子他天天坐在屋里不出门,跟丢了魂一样。我就跟他说,你不就少了三根指头吗,矿上没了手没了脚的人多了,哪个不过日子。他不听。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自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好的,可能是想通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鞋底,拉出一截麻线,线在拉紧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秀兰看着那堆鞋底。
大号的,中号的,小号的,分了三堆。
中号的最多,大号和小号各一小堆。
「大号的是矿上老爷们儿的。中号的是家属。小号是给孩子的。」
秀兰拿起一只小号鞋底。
针脚比大号的还要密。
许翠兰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鞋底。
「那是给我家老三纳的。小孩鞋底废得快,跑几天就磨穿了。」
秀兰把鞋底放回去,和另一只小号的摆在一起。
两只鞋底一模一样,连针脚的斜度都一样。
许翠兰又说:「矿上残的人多了。日子嘛,照过。」
她把手上那只鞋底纳完了,麻线打了个结,拿牙咬断。
抬头看着秀兰,目光平平的,没有同情,没有试探。
「你们家那位也照过。」
秀兰没说话。
许翠兰把纳好的鞋底摞到中号那堆上。
「程技术员出事的时候,整个矿区的家属都在说。说你男人是为了救人下去的。他要不下去,别人就上不来了。这样的人废不了。」
「他在床上躺了两年不说话。」
「现在呢?」
「前几天开始说了。」
许翠兰点了点头。
她又拿起一只鞋底,没有急着锉,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那就对了。人肯说话了,就是肯活了。后面的事慢慢来。」
院子里两个孩子的打闹声传进来。
大的在追小的,小的跑掉了一只鞋。
许翠兰朝外面喊了一句:「鞋穿上。」
小的回了一句:「找不着了。」
大的说:「在鸡窝那边。」
许翠兰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看,又回来坐下。
秀兰说:「我该回去了。」
许翠兰没留她。
她把搪瓷盆端过来,窝头倒进自家竹筐里,盆擦干净了还给秀兰。
秀兰接过盆。
「你不留几个?」
「留了。你蒸的窝头是甜的。」
「放了点糖精。」
许翠兰笑了一下。
「下回来别带东西。来坐坐就行。」
秀兰端着空盆走回北区。
天还没黑,井架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一团光悬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她进院子的时候东屋的灯也亮着。
窗户上印着程建国的影子,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脑袋微微往前倾。
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铅笔。
秀兰没进去。
她把搪瓷盆放回灶房,卷起袖子开始洗菜。
晚上炒了个土豆丝,又拍了两根黄瓜。
比平时多做了一个菜。
孙爱莲晚上值班去了医院。
饭桌上只有她和程建国两个人。
程建国把土豆丝吃了一半,忽然说:
「今天晚上菜多了。」
「多炒了一个。」
程建国没说别的。把那盘土豆丝全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