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句话(2/2)
程建国那天隔着窗户指挥过她怎么拌沙。
他说话的方式跟今天一模一样:话少,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秀兰把盆扣在墙根底下,直起腰来。
她看见孙爱莲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后座上夹着一捆葱。
葱叶子耷拉下来,一路扫着后轮辐条,咔嗒咔嗒响。
孙爱莲把车支好:「今天怎么样?」
秀兰接过她手里的葱:「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孙爱莲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问说了什么,只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车把上。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潮,但脸上很平静。
她说:「我进去看看他。」
秀兰抱着葱进了灶房。
把葱放在案板上,掰掉烂叶子,根上的泥抖进水池里。
她听见东屋那边孙爱莲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但语调是轻快的。
过了几分钟孙爱莲出来了。
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手里还攥着刚才带进去的一只搪瓷杯。
杯里是空的。
她说:「建国说想吃面条。」
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
孙爱莲说:「手擀面。」
秀兰把手里的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和面要多长时间?」
孙爱莲说:「一个小时。」
秀兰说:「来得及。」
她把面盆从柜子里取出来。
倒面,加水,一只手扶着盆沿,另一只手在面团里揉。
面粉吃进去水,慢慢从粉变絮,从絮变团。
揉面的声音闷闷的,手掌心压在面上,把面里的筋揉出来。
孙爱莲在旁边切葱。
切完了一段,停了一下:「这是他从出事以后第一次自己要吃的。」
秀兰揉面的手没停。
孙爱莲又说:「以前都是我问他,想吃点什么。他说随便。做了端进去,有时候吃几口,有时候不吃。从来不主动说想吃什么。」
葱花下了锅。
油热了,葱香从灶房里漫出去。
面揉好了,擀成薄片,叠起来切成细条。
抖散了撒进滚水锅里,面条在水里翻两个滚,捞出来过一遍凉水。
孙爱莲浇上葱油,拌开了,碗底汪了一层亮油。
秀兰端着碗走进东屋。
程建国还是那个姿势,但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葱油的味道飘进来了。
人饿了的时候闻到饭香,身体是先于嘴的。
秀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手擀面。你妈做的葱油。」
程建国看了一眼那碗面。
面条粗细不太匀,有几根明显比别的粗。
是秀兰擀的,孙爱莲调的味。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劲不够,胳膊在打颤。
秀兰伸手扶了他一把。
手掌托住他的后背,隔着汗衫能摸到脊梁骨。
骨头一节一节硌在手心里。
她把他往上托了半尺,塞了一只枕头垫在腰后面。
然后她把碗端过来,递给他。
程建国接过去。
碗在手里端得不太稳,底下的托盘跟着晃了一下。
他用左手扶住碗边,右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
咽了。
又挑了一筷子。
秀兰没看他吃。
她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点,窗台上的玻璃瓶里还是那两枝枯杨树条。
院子里铁丝上的床单已经晒干了,风停了,床单安静地垂着,白底蓝条纹在太阳底下泛着干净的光。
身后传来筷子和碗的碰撞声。
面吃完了,碗空了。
秀兰转过身去收碗。
程建国把碗递给她。
碗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
她的指头是湿的,刚才洗了手没擦干。
他的手是干的,指节粗大,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
他说:「面不咸。」
秀兰接过碗:「下回少搁点盐。」
她端着碗走出东屋。
在灶房门口碰见了孙爱莲。
孙爱莲正在擦灶台,抹布在瓷砖上来回地蹭。
那一片瓷砖已经擦了三四遍了。
秀兰把空碗放进水池里:「吃完了。」
孙爱莲嗯了一声。
抹布停下来了。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沿,低着头站了几秒。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把抹布冲了冲,继续擦灶台上那一片已经锃亮的瓷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