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说亲(2/2)
「何家嫂子?」男人先开了口,嗓门洪亮,像隔着半座山在喊话,「我是程大柱。」
何母赶紧往院子里让。
程大柱进了院子,没进屋,先站定了打量了一圈。
土坯房,三间,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长着几蓬狗尾巴草。
秀兰从屋里端出一碗水。
「你就是秀兰?」程大柱接过碗,没喝,端在手里看她。
「是我。」
程大柱点了点头。他把碗搁在院里的石墩子上,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母。
「这是五百块钱。彩礼。」
何母没伸手。秀兰替她接了。
程大柱又掏出一张纸,摊在石墩子上。
「机修厂学徒入职表。建设明天就可以去报到。」
何母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摸,手指头碰到纸面,又缩了回去。
「谢谢您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程大柱摆了摆手:「别谢。以后是亲家。」
秀兰把表收好,折了两折,装进兜里。
程大柱看着秀兰:「闺女,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出事以前矿上的黑板报都是他写的,井下的技术比武拿过第一。出了事以后人就不大对了。不说话,不见人。」
秀兰听着。
「我找你,不是因为你能伺候他。」程大柱顿了一下。
「是因为媒人说,你这人实在。实在人,过日子才能过出日子来。」
秀兰说:「程叔,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家成分不好。你要是不计较这个,我就好好过日子。你要是计较,现在就告诉我。」
程大柱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声震得狗尾巴草都晃了。
「我程大柱打鬼子的时候,你爹还在念书呢。成分?老子不信这个。」
他端起石墩子上那碗水,一仰头喝干了。
「明天让建设去报到。」
他走到院门口,司机拉开了车门。他回头对秀兰说:「闺女,这桩婚事不亏你。」
吉普车发动,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
村里的孩子追着车跑出去老远,跑得满脸是土。
车影不见了。
何母站在院子里,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出声来。
秀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手搭在何母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妈,别哭了。」
何母的肩膀抖得厉害。
秀兰看着院墙上的狗尾巴草。风来了,草摇了一阵。
风走了,草也停了。
三天后,秀兰到了矿务局家属院。
没有人送她。何母不敢来,怕在路上哭。
何建设想请假,秀兰没让。
她说你刚进厂,不能让人说闲话。
他闷着头嗯了一声,早上去上班前在她枕头底下塞了十块钱。
秀兰收了,没说什么。
来接她的是矿务局那个司机,开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
秀兰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一床棉被,一口搪瓷盆。
司机把东西扔进后车厢,说了句坐稳了,一路颠起来。
路上走了三个小时。
土路,石子路,柏油路,过了河又过了山。
煤矿在城西,远远就能看见井架,黑铁焊的,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