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怨随行,共赴星斗(2/2)
千古东风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了。他的动作不快,肩膀在穿外套时微微向前收了一下,像是外套的重量比他预料中要轻,所以肩部调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他把桌面上那份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没有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龙夜月一眼。
千古东风说:“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我交代两句话就来。”
龙夜月站起来拿起拐杖,走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来千古东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什么人说话。她没有刻意去听,拐杖的杖尖搁在地面上,没有碰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外面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地面铺开一小片凉意。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千古东风从里面走出来,外套扣子系到了中间一颗。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千古东风没有说话,龙夜月也没有。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门口,门外的阳光照在台阶上。
千古东风走向了龙夜月那辆深灰色越野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他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停顿,拉门、弯腰、入座、推门,一气呵成,像是已经把这条路走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任何细节。
龙夜月站在车外面看了他两秒,然后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千古东风发动了车,挂挡踩油门,朝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开去。龙夜月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再看千古东风,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面上。
她没有问千古东风那层沉积物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像是已经默认他知道。像是他本该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车子在加速。窗外的树正在变密。路面的颜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更暗的色调。那层沉积物正在前方某处等着他们。
风从车身两侧滑过,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频风噪,频率很稳,没有起伏。龙夜月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调整坐姿,没有去碰膝上那根拐杖的铜头。她只是把目光放到前面的路上,像是在通过那段行程的长度来确定某些她还没有说出口的判断。
千古东风也没有开口。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让车速保持在一个持续的区间里,继续向前行驶。
风噪还在持续着,频率没有变过。车身两侧的气流在通过后视镜底座时持续产生着那种均匀的低频声响。前方的路面还在延伸,两边的树冠正在逐渐靠拢,在车顶上方交汇成一道拱形。光线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不断变化的斑点形状,有时密有时疏,像是某种正在被持续调整的过滤装置正在改变光线的通过比例。
龙夜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挡风玻璃说话。
龙夜月说:“你爹当年挨那一巴掌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站着一动不动,就那么让我打的。打完了他还跟我道了个歉。”
千古东风说:“那是他做的选择。”
龙夜月说:“是他做的选择。但他道歉完之后就躲了。躲了六年。我今天来你这里,不是为了让他道歉的。我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千古东风说:“他活着。”
龙夜月说:“那就行了。”
龙夜月重新把视线落回路面上,没有再开口。千古东风也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着,路面上的裂纹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道,方向一致,间隔均匀。那些裂纹没有被完全覆盖,也没有被放任扩展,只是停留在被修补了一部分的状态里,没有再扩大,也没有彻底愈合。
千古东风始终没有问那层沉积物的具体位置,像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也像是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沉积物不会移动,它就在那里,位置固定,状态明确。车子继续往前开着,时间还在持续流动。窗外的风噪持续地铺在玻璃外面,频率不变,没有波动。龙夜月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调整坐姿,没有去碰膝上那根拐杖的铜头。
千古东风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路面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力度不是用力,不是放松,是被什么持续撑住之后既没有软下来也没有再往下压,恰好停在中间。他没有看龙夜月,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在开车,而她只是坐在旁边,像是两个已经很久没有并肩坐过的人正在重新适应这段被沉积物重新拉近距离之后形成的沉默。路面还在向前延伸,那些裂纹还在不断地出现、消失,然后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