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大傻(2/2)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是做噩梦了吗?”
她嘴里开始念着什么,像小时候大人教的咒语——“噩梦噩梦快走开,别来找我大傻哥。”
他愣住了。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说不出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念着那些童谣。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心中躁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安抚下去,不再是横冲直撞的撕扯。
他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
那笑容,却满是苦涩。
小女孩念着念着,声音渐渐小了。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大傻哥哥,娘亲让我来叫你吃饭啦!再不去饭就凉了!”
他没有说话,撑着身子坐起来。
小女孩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用力往上拽。
“快走快走!”
他被拽着站起身,跟着她往屋里走。小女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夫妻俩早已落座。见他来了,男人抬起头。
“大傻,昨天是不是累着了?起这么晚,要不要休息一天?”
话音刚落,男人自己先笑了:“瞧我这记性——你平日里傻里傻气的,问你也白问。”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大傻摇了摇头。
男人一愣。
女人也是一愣。
他没有用言语回答,但那个摇头,清清楚楚。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能听明白了?”
他看了看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说:能听懂一些,但不多。
男人愣住了。女人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还是男人先回过神来,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站着了,来吃饭吧。”
饭后,他跟着男人来到铁匠铺。
炉火正旺,几个徒弟已经到了,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男人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他也跟过去,站到自己那边。
男人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透红的铁料,放在砧上。这是每日的惯例——先打一轮,给他做个样子。
锤声响起。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一轮过后,男人把锤子递给他。
他接过锤子,站在砧前。炉火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男人退后一步,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
他举起锤子,敲了下去。
一下。
一下。
一下。
叮当声在铺子里回荡。徒弟们没人抬头——大傻打铁,天天如此,没什么好看的。
但男人听着听着,眉头微微动了动。
锤声还是稳的。力道还是匀的。节奏还是准的。
但有些不一样了。
外行人或许听不出来,身为一个打了几十年的老铁匠,耳中那一点细微的差别——这一锤和那一锤,力道有那么一丝丝的浮动;这个落点和那个落点,有那么一丢丢的偏移。
影响不大,但他听得出来。
以前的大傻打铁,每一锤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那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现在,还是很稳,很准,但有了点“人”的东西在里面。
男人看了半晌,转身走开,丢下一句:“就这么打吧。”
他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敲着。
叮当。叮当。叮当。
日头渐渐西斜。徒弟们一个一个收了工,打了招呼,离开了铺子。
叮当声少了。最后只剩下两道——他和男人的。
起初还能分得清。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但随着锤声不断落下,他的锤声越来越快,渐渐追上了男人的节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道声音融到了一处。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身后的锤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平稳有力。但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锤声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方才那片刻的追赶,从来没有发生过。
男人摇了摇头。
很轻。像是给自己看的。
低下头,看着眼前那块已经渐渐冷却的铁料。通红的颜色正在褪去,露出底下灰黑的本质。方才还滚烫的铁,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他又摇了摇头。
这回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叹谁。
他男人把锤子放下,开始收拾东西。等收拾完了,回头看向他。
“大傻,回家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来。放下锤子,跟着走了出去。
炉火渐渐暗下去。铺子里只剩下两块逐渐冷却的铁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劈柴,挑水,打铁。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炉火燃起,炉火暗下。
生活像是被刻进了同一个模子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打铁时,男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忙碌时,女人也会为他递来一块饼。
但那些都只是这该死生活的插曲。
他只是干活,吃饭,睡觉,同时试图忘记过去的一切——如同他们口中的“大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