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真龙!(1/2)
这是何等的提气。
陈平安把养剑葫放在竹椅旁边,站起身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双脚微微分开,站定。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顺着鼻腔灌进去,在肺腑里打了个转,最后化作一道浊气,被他缓缓吐出体外。
随后,他拉开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拳架子。
六步走桩。
他的动作很慢,起手式甚至透着几分笨拙。可是随着脚步缓缓挪动,他身上的骨节开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就像是除夕夜里燃放的爆竹,一下接着一下,连绵不断。
一股纯粹到了顶点的拳意,从他的脚底板升腾而起,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最后尽数汇聚在右拳之上。
他向前平稳地递出一拳。
拳头挥出,没有带起半点劲风,也没有引发什么异象。但在旁人看来,这一拳却透着一股能够搬山倒海的沉重感。
因为这一拳里,藏着他不认命的轴劲。藏着他当年在泥瓶巷里,踩着碎瓷片走桩时流下的汗水和鲜血。
院子靠墙的角落里。
一个皮肤黑黝黝、身子骨瘦弱的小丫头,正蹲在台阶上。她双手握着一根从后山捡来的枯树枝,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行山杖。
裴钱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家师父练拳。
她看得很入迷。
之前天幕上那只天角蚁打架的画面,她全程看在眼里。她打小就觉得师父的拳法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今天看了那只蚂蚁,她更是坚定了一个念头。
天底下的武夫,才是最威风的人。
“师父。”
裴钱站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鼻涕,清了清嗓子喊道。
“那只金色的蚂蚁,它打架的时候,干嘛不躲开啊?别人拿剑刺它,它就拿手去抓。这得多疼啊。”
听到徒弟的问话,陈平安慢慢收起拳架。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最心疼的开山大弟子。他走过去,伸出手揉了揉裴钱有些发干的头发。
“它退不了。”
陈平安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聊一桩陈年旧事。
“武夫的路,本来就窄。人家神仙在天上飞,咱们泥腿子在地上爬。咱们想要跟那些神仙讲道理,靠嘴皮子根本讲不通。只能靠手里的拳头。”
陈平安指了指裴钱的心口位置。
“当你的拳头递出去的那一刻,你心里的那股气,就得绷住。你退一步,气就泄了。气一泄,这拳头就软了,道理也就讲不响了。”
“那只蚂蚁心里很清楚,它没有退路。它的身后是它的家乡,是它拼了命也要护周全的兄弟亲人。所以它宁可双手被剑刃劈断,宁可骨头被砸个粉碎,也要硬生生扛下那要命的一剑。”
“这叫脊梁骨。咱们练拳的人,丢了什么东西,都不能把这根骨头给丢了。”
裴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握紧了手里的枯树枝,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自己练拳走桩的时候,再也不喊苦喊累了。自己也要像那只蚂蚁一样,一拳把天上的星星给打下来。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宁姚穿着一身素净利落的黑衣,双手环抱在胸前,背上依旧背着那把熟悉的长剑。
她走进院子,来到陈平安身边,顺手拿起竹椅上的养剑葫。她拔开木塞闻了闻味道,微微皱起眉头,又把葫芦放了回去。
“这酒越来越没味道了。”
宁姚撇了撇嘴,抬起头,目光投向半空中那已经开始变化的光幕。
“那个完美世界,倒真是个出奇人的地方。”
宁姚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几分坦荡的赞赏。
“前面那个白麒麟,为了护住凡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那个叫蛄祖的老者,为了大局甘愿被千万人唾骂。现在这只蚂蚁,更是把咱们剑气长城那帮莽汉的臭脾气,学了个十成十。”
陈平安笑了起来。
他听得懂宁姚话里的意思。剑气长城的剑修,打起架来也是这般不讲道理,只管递剑,生死看淡。那只天角蚁的做派,确实很对剑气长城的胃口。
视线离开落魄山。
远在十万大山的最深处。
几个浑身脏兮兮、衣服破烂不堪的老武夫,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他们面前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破瓷碗,碗里盛着最劣质、最冲鼻的烧酒。
其中一个老武夫,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条右臂。
他端起破碗,把碗里的烧酒倒进嘴里。辛辣的酒水洒在乱糟糟的胡子上,他也懒得伸手去擦。
“娘的。看了今天这天幕,老子这辈子算是值了。”
独臂老武夫用剩下的一只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眼眶微微泛红。
“那些山上神仙,整天鼻孔朝天,瞧不起咱们这些练体魄的粗人。说咱们走的是下乘路子,说咱们难登大道。今天那天幕上的小蚂蚁,可是结结实实地扇了那帮神仙一个大嘴巴子。”
“力之极尽,仙王之境。”
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武夫咬着牙,把手里的破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一拳破万法。谁说武夫不如仙?等老子把这套拳法练到家,老子也要去天上的神仙府邸走一遭,看看那些神仙的骨头,有没有老子的拳头硬。”
这一天。
整个浩然天下。
大骊王朝的军营里,那些在校场上挥汗如雨、苦练杀人技的兵卒。
乡野市井之间,那些靠着几本破烂拳谱瞎琢磨的年轻游侠儿。
甚至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门里,那些原本负责砍柴挑水、打熬力气的杂役弟子。
大家全都挺直了腰杆。
天角蚁的盘点,就像是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底点了一把火。这把火烧去了他们长久以来的自卑,把纯粹武夫的前路,照得透亮。
画面重新回到落魄山上。
陈平安重新躺回竹椅上。
他看着身旁的宁姚,轻声说道:“万道殊途同归。不管是练气,还是练剑,亦或是练拳。走到最后,拼的都不是天赋好坏,而是看谁的心更诚,看谁能在绝路上多走那么一步。”
宁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院子里,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时光。
可是。
苍穹之上的天幕,却没有给万界众生太多喘息的时间。
那片混沌的虚无中。
代表着第十一名的盘点,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这一次,出场的声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也没有翻江倒海的狂风。
原本晴朗的天空,就像是被人当头泼下了一大盆浓墨,迅速暗了下来。这种暗,带着几分血色的阴沉,让人看着心里发慌。
空气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落魄山上的竹叶上,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里,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平安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按住腰间的剑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气息……”
陈平安的视线紧紧绞在光幕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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