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种蘑菇的女人（2/2）

全场笑了，那笑声来得很整齐，又散得很快，化在掌声里，化在这一百来个人凑在一块儿的热气里。

林薇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何静香没有转过去，眼睛往前看，看着台上的投影布，白的，空的，刚才的最后一帧已经消失了，那个站在山顶的背影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块空白的幕。

她想，字幕上那几个字，林薇没跟她提前说。

庆功宴她没去。

和林薇说了一声，林薇没拦，只说：“早点回，发我消息。”

她一个人出了文化馆，沿着街走，路灯有几盏是坏的，亮一段，暗一段，再亮。

月亮出来了，很大，圆的，比她预计的要亮，照得前面那段路白晃晃的，影子落在地上，长，歪，跟着她走。

她不急，走得慢，手揣在外套口袋里，那件外套是去年买的，口袋深，她喜欢这个，装东西装得下。

走到农场门口，她停了一下，把门推开，进去，顺手带上。

大棚是锁着的，她摸出钥匙，开了，拉开棚帘，伸手把灯打开。

灯管闪了两下，亮。

一排排菌棒还在，安安静静，湿气扑过来，带着土和木屑的味道，她熟这个味道，熟到闻见就能踏实下来。

她在过道里走了走，低头看，有几朵刚冒头，小，圆，帽子还没打开，顶着一点白边，拱在菌棒的褶皱里。

她蹲下来。

伸手，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指尖刚贴上去就收了回来。那朵菇很嫩，摸起来有弹性，凉的，还带着水气。

她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是林薇。

“妈，到家了吗？”

她用大拇指打字，打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到了。在看蘑菇。”

发出去。

那朵小菇蕾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浅浅的光泽，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安静地长着，也不问为什么，也不往多了想，就是长，就是要长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蘑菇好看吗？”

何静香盯着那几个字，低头，又看了那朵菇一眼。

“好看。明天又能采一批了。”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没有的灰，把大棚的灯关了，棚帘放下来，锁好，把钥匙装回去。

月亮还在，还是那么大，把农场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白的，她一步一步往里面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很细小的声响，周围虫子还在叫，叫得随意，也不为谁。

风吹过来，带着那个味道，土腥，草甜，熟的，是这边每年夏末的味道，她闻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星不多，有几颗，被云压着，藏进去一半。

她忽然想，林薇大概喜欢星星，林薇大概很多东西都喜欢，到哪儿都要看，都要拍，都要记下来，生怕哪个东西从眼皮底下漏掉。

她不一样。她不需要看，不需要拍，她把该记的记在账本里，记在脑子里，够用了。

但那朵小菇蕾。

她今晚要记住那朵小菇蕾，明天去看，看它开没开，长没长，开多大了。

何静香推开家门，灯打开，屋子里是熟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