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李自成的醒悟(1/2)
黄河的浪花就没有停过,自入秋以来,这条大河的水势便一日涨过一日,裹着上游裹下来的黄泥,在夜色里翻滚奔涌,把河里的船撞得摇摇晃晃。
南岸河滩上,篝火一摊连着一摊,拖出去好几里远,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昏黄。
无数民夫、辅兵来回奔走,扛木头、拽绳索、敲铁锔,呼喝声此起彼伏,混在河风里,一直响到天明。
渡过黄河,退守山西,这是几十万军民唯一的生路。
从潼关撤下来,李自成带着这庞大的一群人,一路行到蒲津渡。
身后是孙传庭与黄得功锁死的关中,前面是滔滔黄河,对岸是等着他半渡的鞑子大军。
李自成既不能再打陕西,唯一的指望,就是渡河进山西。
五道浮桥,此刻横铺在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木船并排扎紧,粗竹索捆得死死的,船上架着檩木,钉上厚木板,板缝里垫着干草防滑。
这五条长桥,自南岸滩头一直伸进黑沉沉的北岸,静静浮在浊水之上。为了搭这几道桥,方圆百十里的船、木料、老竹、铁钉,几乎被搜刮一空。
李自成立在土台高处,一身青布箭衣,外头罩着锁子甲。
心里挂着事,几乎一夜都没怎么休息,天还没亮又来了。
李过踩着一脚烂泥走上土台,抱拳道:“陛下,最后这道浮桥合拢了。我亲自带二十个弟兄走了一趟,桥身还算是稳当,战马跑上去略微晃荡,也算沉稳,辎重车也能过。”
李自成问道:“走到北岸滩头了?”
李过点头道:“到了,对岸空荡荡的,没见鞑子游骑。夜里太黑,我不敢久留,只是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李自成感叹道:“造这几道桥不容易啊,方圆百十里的地界,能捞的船、能砍的木头、能割的老竹、能寻到的铁钉,基本上全都搜干净了。”
“材料不够,人手再多也没有办法。”
李过符合道:“确实。”
为了这几道桥,李过这半个月几乎没合过眼。
虽说是牛金星统筹,但真正干活的还是他们这些人,牛金星主要是负责安排。
李过带着人,搜船的分了十几路出去,晋南、陕东沿河的渡船、商船、漕船,但凡能用的,全被拖了过来。
竹索是老竹浸了水、连夜拧出来的,木板是拆了沿岸几十个村子的房梁门板凑的,连沉船底压水的石头,都是民夫从河滩上一块一块凿下来背到船上的。
牛金星何宋献策此时也赶了过来,牛金星首先说道:“陛下,大军渡河的次序,我已经排好了,请陛下定夺。”
李自成道:“丞相请说。”
牛金星讲述道:“五道浮桥,各归一队老营管着。等天亮之后,先派咱们的精锐过河,上了北岸就开始挖壕、立拒马,把火铳长枪排开,先稳住桥头的营盘。”
“只要前边守住了,后面大队人马才好接着渡过去。”
“要是鞑子那边没动静的话,我们就走第二批。”
“第二批先运粮草辎重,没有粮食容易军心浮动,有粮食在,去到北岸的士卒心里也能安稳些,就算是桥断了,他们也能继续坚守。”
“第三批则是各地收来的降兵和民夫。第四批再送各家的家眷。最后留一支老营断后。”
李自成眉头微微一皱:“降兵、家眷都放在后头?”
宋献策说道:“陛下,丞相这么安排,是比较稳妥的。”
“哦?”
宋献策解释道:“这些降兵归顺咱们时日不长,心里本就不稳,忠诚不高。要是让他们走在前头,北岸火炮一开,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这些人不可能跟鞑子死战,一旦慌了往后挤,把桥面堵死,那就全部卡在浮桥上。”
“放在中段,前头有老营镇着,后头还有兵马看着,如此便不容易生乱。”
“妇人和小孩子走得慢,要是让他们先走,桥上堵得水泄不通,咱们战兵就挤不过去了。”
“而且家眷受阻,士兵们心里也会担忧。”
“最险的时候就是半渡的时候,鞑子必然半渡而击。如此等战兵、粮草大半渡完,桥上反而是松快了,再送家眷就没那么多凶险。”
李自成点点头:“不错,只是鞑子必然不会放任咱们渡河,尤其是火炮,若是不幸打中了浮桥,可就麻烦了。”
牛金星接话道:“陛下,这个我早有安排。每一道浮桥靠近北岸的那一段,外侧都拴了小船,船上堆满湿泥和厚木板,用来挡炮。”
“铁弹打过来,先撞在泥板上,威力就没那么大了。另外每座桥专门留四队人守着修补,竹索、木板、铁钉这些备齐了,哪里打坏了立刻就补。”
“就算一截桥面塌了,半个时辰左右就能重新接上。”
李自成道:“板子能挡炮势,挡不住铁弹在桥上滚着伤人。”
“那东西是实心铁丸子,落在人堆里一路碾,碰上就死伤。”
牛金星叹了口气:“陛下说得是。只是这红衣大炮装填麻烦,打一炮,要清膛、装药、填弹、对准,费不少功夫。北岸就算十几门炮,一轮放完,中间有好一阵子没法开火,咱们便趁着这个空档过河。”
宋献策轻轻摇了摇头:“丞相,火炮是一回事,军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红衣大炮瞄准难,一轮下来都不见得能看中一座浮桥,就算是打在人群里,也打死不了几个。”
“问题是火炮一响,很容易造成恐慌,一旦吓得慌了神,争相往后跑。一座桥乱起来,另外四座桥跟着一起乱。”
牛金星笑着说道:“我已经吩咐下去,每道桥头派老营的把总拿着令旗守着。桥上不许吵嚷,不许往前挤,更不许回头乱跑,谁敢搅乱队伍,当场斩杀。”
宋献策拱手道:“丞相有先见之明。”
在李自成眼里,这就是丞相跟军师联手合作的典范。
平日里两人有些不合,其实也是李自成默许的。
现在在这关键时候,一人出策,一人查漏补缺,正是最好的事情。
李自成随后看向李过:“北岸桥头交给你的人守,鞑子骑兵要是冲过来,你能顶得住?”
过胸膛一挺,话说得干脆:“陛下放心!登岸的都是跟着咱们打了多少年的老弟兄。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上岸只管修工事,摆好拒马火铳,别想着出去邀功。”
“鞑子骑兵想冲硬寨,就得拿人命填。只要桥头不丢,大军就能源源不断渡过去。”
“你记牢一句话。”李自成目光郑重,“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追出营盘。鞑子冲一阵要是退了,那就随他们去。咱们这次关键是渡河进山西,不是在这里跟鞑子死拼。”
李过道:“末将遵命。”
随后转身下土台,去各营传号令。
土台上安静下来,只剩黄河浪声哗哗不绝。
李自成望着河面上的浮桥,隔了半晌,跟宋献策说:“先生,有件事我琢磨许久,想听听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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