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前八世（2/2）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没有追，心里浮上来一种很久远的歉意。她转身逃走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侧脸，只有一瞬间。那个侧脸让他想起了鄢双怡，不是长相，是眼神里某种他读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药铲的柄在掌心硌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挖那株草药。

画面碎了。

碧绿色的光晕在他眼前流过。

他披着铠甲，站在一座城的城墙上。远处是漫天的烽火，号角声从地平线那边传来，沉闷而绵长。城墙上的砖石被鲜血浸透了又晒干，呈现出一层暗褐色。他手握长枪，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暗褐色的壳。

他身后是满城的百姓，身前是数不清的敌军——潮水一样漫过平原。

他没有等到援军。

他战死在第三天黄昏。长枪折断，铠甲碎裂，他靠着城墙倒下的时候，看到夕日正好落在地平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悲壮的红色。他死之前想的是：如果有下一世，他不想再打仗了。

画面碎了。

血红色的画面笼罩他的身躯。

又是铠甲，又是城墙。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到敌军攻上来。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面代表昊天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昊天的声音从旗的方向传来，比前几世都更轻：这一世，你还是不跟我走？

他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墙，那些砖石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连裂缝的位置都一样。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旗，然后翻过城墙跳了下去。他在空中的时候，感觉到那具身体的重量是轻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跳在坠落中越来越慢。

画面碎了。

暖暖的风吹了过来。

他站在同一座城墙上，但这一次没有铠甲。他穿着一件旧袍子。远处没有敌军，没有旗帜，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有一道很淡的云正在变薄。

昊天没有出现，但声音从天上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你还要拒绝我吗？

他站在城墙上，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他低头看了一眼城墙下的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稳：下一世，我会找到答案。

他翻过城墙。落向地面的时候，他没有闭眼。他看到了天空，灰蓝色的，有一道很淡的云正在变薄。

画面碎了。

黄奕跪在虚空中。他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他的肩膀在抖，连着脊背的整条肌肉都在颤，像承受了超出身体负荷的重压之后，连呼吸都需要重新校准。

八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同时回响。每一世的声音都在他耳边叠在一起：我有家人、那我还算人吗、你记得做人是什么感觉吗、下一世我会找到答案。那些声音交叠着，每一句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低着头，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他的血液里重新流淌。眼眶发热，他眨了一下眼，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带着一点沙：你找到了。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是说给第八世听的。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已经感觉不到地面了。他站起来，把仙泪幻境珠从虚空中摘下来，握在手里。珠子表面那些泪痕纹路正在慢慢淡去，像墨迹在水中散开。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光看了一眼，他的倒影在那道泪光里，轮廓被柔化了。

他抬起头，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稳：八世了。你不累吗？

没有人回答他。幻梦界的残影在他周围缓缓飘过，没有一片停留。

他等了一会儿，继续说：你选错了，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走你的路。现在我问你，你敢不敢让我走完我自己的路，看看谁是对的？

虚空依然沉默。但他感觉到那些残影在他说话的时候全部停了一瞬，全部定在原地，像水面上被风压平了一个凹坑。

他没有等到回答。他不需要了。无论昊天愿不愿意，他都会走完自己的路。他把乾坤剑握紧，徐徐伸向幻梦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