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北军压境(2/2)
船旗破旧,船身却吃水很深,远远看去像装满了军械。船上只站著几名“慌乱”的水手,正拼命往外泼水。
无籍船很快有了反应。
最外侧两艘船转向粮船,船头掛起半开门的赤旗。定海船附近的火罐也少了许多,显然对方想先截下这艘突然出现的大船。
周澈藏在粮船底舱,听著外头木桨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裴行简握著剑,低声道:“他们上鉤了。”
“再近一点。”
船身猛地一震。
敌船的铁鉤已经掛住船舷。几名黑衣人翻上甲板,刚掀开舱门,迎面便是一蓬石灰粉。周澈带人从两侧扑出,刀光在狭窄船舱中连成一片。
一名黑衣人转身想跳海,武媚却在船尾高喊:“左边那艘是空船,別让它靠过来!”
周澈抬头一看,果然有一艘无籍船正借火带掩护,悄然往定海船靠近。那艘船甲板上没有人影,船舱缝隙里却透出火光。
又是一艘火船。
“断鉤,转舵!”周澈厉喝。
粮船猛地偏转,撞向那艘火船。裴行简一剑斩断拖索,周澈抓起长鉤,借著船身冲势勾住火船船栏。
两船擦过时,他纵身跃上火船。
船舱里堆著几十桶火油,最中央放著一只铁匣。匣上没有火焰纹,也没有海门暗记,只刻著一个名字。
赵烈。
周澈瞳孔微缩,正要去拿铁匣,脚下甲板忽然发出咔的一声。
火船被设了沉底机关。
海水从船底破口猛灌进来,船身迅速倾斜。岸边传来长乐不在此地却仿佛仍在耳边的那句叮嘱——別再拿命去守一块牌子。
周澈咬牙,將铁匣踢向船头,自己借著倾斜的船栏扑向海面。
身后轰然一声巨响,火船炸成漫天火雨。
周澈被海浪卷出去数丈,耳边全是嗡鸣。等他被水师拖上巡船时,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只铁匣。
匣中没有军令。
只有一封赵烈亲笔写下的信。
“卢龙军主力已入海,三日后,借风南下。长安若还在,便先烧明州。”
信的背面,盖著一枚陌生的朱印。
“北海都督府。”
登州港的火被扑灭时,天已经亮了。
定海船受损严重,沈万舟左臂挨了一刀,包扎后仍坐在港司里不肯躺下。他把从船上抢出的文牒放到桌上,脸色难看。
“那帮人盯著的確实是验牌册。若不是周少卿来得及时,这些东西一丟,往后谁真谁假,怕是又要乱成一锅粥。”
周澈翻看赵烈的信,目光停在“北海都督府”五字上。
大唐並无北海都督府。
裴行简將朱印拓在纸上,沉声道:“印製很旧,边缘磨损不像新造。倒像是前朝遗物。”
武媚坐在一旁,盯著那枚印看了许久,忽然从自己带来的萨珊文书中翻出一页残纸。
“我见过这个图样。”
眾人都看向她。
武媚把残纸铺开,上面画著一艘三桅大船,船帆角落有一道相似的印记。
“这是阿尔达希尔留下的航线图。这里写著,大唐北海旧港,『官船可泊,私货可入』。我当时以为是萨珊人的说法,现在看,北海都督府可能真存在过。”
沈万舟皱眉:“北海旧港……登州往北,渤海湾沿线有不少废港。可真正能停大船的地方不多。”
贺平说道:“辽水口外有一处黑石湾,前朝时曾设过转运泊地。后来战乱不断,港道淤了,官府便废弃了。”
周澈抬头:“赵烈的船队会去那里。”
“可他信里说三日后南下,明州首当其衝。”裴行简道,“我们若去黑石湾,明州怎么办”
周澈沉默片刻。
海门最擅长让人顾此失彼。赵烈故意把信留在铁匣里,可能是挑衅,也可能是诱导。可无论明州还是黑石湾,都不能放。
“沈万舟,你的船还能走吗”
沈万舟咬牙道:“主桅断了,换副桅后能走。慢一点,总比在港里躺著强。”
“你带定海船和两艘登州快船南下,昼夜不停赶往明州。把赵烈將袭的消息交给崔芸,命她立刻封港、疏散外锚地商船,所有陌生船只不得靠近主港。”
沈万舟起身,伤口牵得他脸色一白,却仍抱拳道:“俺也去。”
周澈点头,又看向贺平。
“登州水师留三百守港,其余隨我北上黑石湾。”
裴行简皱眉:“你亲自去”
“赵烈若在黑石湾,就得弄清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火官敢把边军、海盗、朝堂和宫禁全串在一起,背后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逃將。”
武媚忽然从残图边缘摸到一行极淡的小字。
她凑近烛火,脸色慢慢变了。
“周大哥,这里还有一句。”
“写的什么”
武媚一字一顿念出来。
“北海旧港,迎海门之主。”
屋中一片安静。
裴行简抬手按住刀柄:“海门之主终於要现身了。”
当夜,周澈率登州水师北出海湾。
海面风急,船队绕过礁群后,远处渐渐浮出一片黑色海岸。黑石湾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湾內停著十余艘大船,船帆全被收起,安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周澈站在船头,抬手示意全军停船。
月光下,黑石湾中央那艘最大的海船缓缓升起一面旗。
旗上没有火焰,也没有半开门。
只有一条盘在浪中的黑龙。
下一刻,湾內所有船只同时亮起灯火。
数百支强弩从船舷后抬起,箭锋齐齐对准登州水师。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著海面传来。
“周少卿,老夫等你很久了。”
黑石湾的海风带著咸腥和铁锈味。
周澈站在船头,身后登州水师的弓弩手已拉开弦。湾內十余艘大船横成半月形,將狭窄水道堵得严严实实。对方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站满披甲之人。
那道苍老声音从主船上传来。
“周少卿若想谈,便独自登船。若想打,黑石湾这片水,今夜未必容得下你们。”
贺平压低声音:“少卿,对面至少有八百人,船底恐怕还藏著火船。咱们一进湾就中了他们的埋伏。”
裴行简冷笑:“他让你独自上船,摆明了没安好心。”
周澈看著主船船头。
那里站著一名灰袍老人,身形瘦削,手里拄著乌木杖。老人脸上没有戴面具,鬚髮皆白,看起来像个寻常乡间老者。可他身后的船帆上,那条黑龙正隨著海风翻卷。
“北海都督府的印,是你的”周澈扬声问。
老人笑了笑。
“那是老夫年轻时用过的印。前朝末年,北地大乱,海上比陆上更容易活命。许多人靠一条船逃出去,也靠一条船回来发財。朝廷换了,海路却还在那里。”
“你是谁”
“名字太久没用了。”老人缓缓道,“海上的人叫我秦公。”
武媚站在后方,听到这个称呼,指尖猛地攥住衣角。
她从萨珊文书里见过一个代號。
黑海商会的帐上,有数笔巨额银钱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称呼——秦公。
周澈盯著老人:“杜衡、赵烈、火官,都是你的人”
“杜衡想保太子,赵烈想做节度使,火官想发財。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秦公嘆了口气,“人一多,算盘就难免打得响些。”
裴行简喝道:“少在这里装糊涂!长安死了那么多人,幽州兵变、太仓纵火、宫中刺杀,全是你布的局!”
秦公抬眼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裴大人,你父亲当年在淮南任职,应该比谁都清楚。漕粮里少一石米,帐上能多出十种写法;盐船夜里改一次旗,第二天便能换个主人。海门从来没造过这世道,老夫只是比旁人更早看懂了它。”
周澈没有与他爭辩。
“赵烈在哪里”
“在海上。”秦公道,“他带著卢龙军主力南下,明州、广州、登州,总得有一处给他们让路。等沿海乱起来,朝廷顾不上北方,老夫的人自然能回到长安。”
“你以为靠几艘船就能逼大唐低头”
秦公笑了。
“周少卿,老夫从未想过逼大唐低头。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明白,规矩再漂亮,也需要有人替它付钱。你立船牌、通文牒、开互市,断了多少人的財路那些人如今都在替老夫开门。”
话音落下,主船甲板上被推出来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缚,满脸血污,正是卢龙节度使李玄道的副將陈驍。
陈驍看见周澈,拼命挣扎,嘶声喊道:“周少卿!赵烈没去明州,他——”
一支短箭从后方射来,穿透了他的胸口。
陈驍身体猛地一颤,血顺著嘴角涌出。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他去……广州……”
话未说完,人已倒下。
周澈脸色骤变。
广州刚经歷火船之乱,苏定方和崔芸还在那里。若赵烈率卢龙军主力南下,目標极可能是广州港的新商路和三港验牌总册。
秦公看著周澈,像是在欣赏他终於变色的神情。
“周少卿,如今你有两个选择。留在黑石湾,陪老夫分个胜负;或者回头救广州。只是等你赶到时,海门也许已经进了港。”
周澈的手缓缓握紧刀柄。
裴行简低声道:“不能让他拖住。广州那边必须立刻示警。”
“信鸽放不出去。”贺平急道,“海风太大,夜里容易迷航。”
武媚忽然抬起头。
“有办法。”
她快步跑到船舱,抱出一卷三港验牌文牒。最末页夹著几张空白的急递旗样。她指著其中一面蓝底白纹的旗。
“广州、明州、登州新令里有一条,持第一號船牌的急递船,可沿海接力传讯。登州外海还有巡船,我们放火號,再让快船往南接力。”
贺平迟疑:“可这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周澈看向黑石湾內的敌船。
“那就让他们看。”
他拔刀出鞘,刀锋映著海上灯火。
“传令,放三长两短火號,示警广州。全船转舵,退出湾口。弓弩手留下压阵,谁敢追出来,射断他们的桅杆。”
秦公脸上的从容终於有了裂痕。
“周澈,你真以为退得出去”
周澈望著他,声音穿过海风。
“你把海门藏在暗处太久了,才会以为所有人都怕黑。”
登州水师同时点燃火號。
三道赤焰衝上夜空,紧接著两短一长的火光在海面接连亮起。远处巡船看见信號,也燃起火盆,向南接力。
黑石湾內,秦公猛地抬起乌木杖。
“追!”
十余艘大船扬帆转向,海面瞬间杀声四起。
而在千里之外的广州港,崔芸正站在港司灯下核对文牒。
一名值夜水手衝进门,脸色惨白。
“崔大人!外海急號,三长两短!”
崔芸手中的铁尺停在帐册上。
那是三港新令中最高等级的海防警讯。
敌军南下,港口將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