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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石桥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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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另一个,比他要小一些,瘦一些,光着上身蹲在门槛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正怯怯地往这边看。

诸葛瑾抬脚往那边走。

“子瑜?”

来敏在身后喊他,他没应。

茅屋里比外面看着更破,地上没有铺砖,是踩实了的黄泥地,被漏进来的雨水滴出几个坑。

墙角堆着几捆枯柴,柴上搭着一件破褂子。没有灶台,只有三块石头支着一口豁了口的瓦罐。

瓦罐里煮着一把野菜,菜叶子在水里翻滚,煮出一股清苦的草腥气。那个妇人就坐在瓦罐旁边。

她下午跪在血泊里尖叫,现在却安静得像一截枯木。手里拿着半个麦饼——就是那个被血泡透了、又被风干的半个麦饼。

她没有吃,只是拿着,手指在饼面上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在摸孩子的脸。

她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念给谁听,又像是念给自己听。

“吃了饼就不饿了……吃了饼就不饿了……吃了饼就不饿了……”

她把饼递给门槛后面的孩子。

“娘,你吃。”那孩不肯接。

“娘不饿。你吃。”

孩子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

发霉的麦饼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半天才啃下来一小块,嚼了半天咽下去,又把饼递还给母亲。

母亲不接,只是又说了一遍“吃了饼就不饿了”。孩子便又把饼塞进嘴里。

诸葛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是不敢进,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个男人回来了。

张平站在院子里,肩上扛着锄头。

锄头刃上沾着新鲜的黄土,他是刚从山上下来的,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小块荒地,他在那里给儿子挖坟。

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褐色的土,脸上的汗冲出一道道灰印子,把他原本就粗糙的脸划得更脏。

他没有看诸葛瑾,径直走进茅屋,把锄头靠在墙角,走到瓦罐前,拿起一个破碗舀了半碗野菜汤,蹲在门槛后面喝。

喝完,他才抬起头,看着诸葛瑾。

“你是那个使臣吧。”他的嗓音很哑,像是下午吼了太久,声带被撕了一道口子。

诸葛瑾点头。

“那个车夫,怎么判的?”

“被运粮队给带回去了。”

张平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似乎是带着嘲讽。

“我知道。那个车夫有军籍。运粮队把他带回去,关上两天,继续赶车。我儿子的命,在剑阁县衙的簿子上连一行字都落不下。”

“我不是来赔罪的。”诸葛瑾说。

“我知道。你也不用赔罪。”

张平看着他的眼睛,“我问您一件事。您是吴国的使臣,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您见过被抽丁抽空了的村子吗?”

诸葛瑾说:“我是使臣,不便过问贵国军务。”

“你不便过问,”张平点了点头,

“那我告诉你。剑阁县一共三千七百户,去年抽丁抽了四轮。头轮抽青壮,二轮抽中年,三轮把五十多的也抽走了,四轮把独子也抽了。我家摊上了两轮。”

他突然笑了一下:

“我去了汉中运粮队,我大儿子去了陇右前线。大儿子去年冬天死在那里,尸骨没运回来。我上个月从运粮队逃了回来。逃兵,按律当斩。但剑阁县衙连抓我的差役都凑不齐了——全被抽丁抽走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门口那个啃麦饼的小儿子。

“这是我家老三。他哥哥今天下午死了,拿命换了一块饼。”

诸葛瑾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张平,你不怕我让人来抓你?”

张平抬起头,看着他。

“不怕。你要是让人来抓我,那我就认栽呗。”

“无非就是一死。您出村往东走半里地,那有一座打谷场。场上堆的不是谷子,是棺材。这个月死了七个,全是饿死的。棺材不够用,后来的人就用草席裹着埋。我问您一件事,谁又会去替我们收尸?”

诸葛瑾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当面问过谁替他们收尸。

这句话不像控诉,更像一道数算题。

张平把手里那个破碗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这些大人物,总有算不完的账。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一笔,就是人命。我儿子的命已经在算盘上了,我的命也不差这一天。您走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诸葛瑾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门槛后面的孩子。

孩子正在把掉在腿上的饼渣一粒一粒捡起来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在饿久了之后才会出现的安静。

那个妇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孩子抱进屋里。

她从诸葛瑾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了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味,他以前在赤壁闻过,在夷陵闻过,在每一场打完仗之后的战场上闻过。

那是活人正在慢慢变成死人的味道。

诸葛瑾转身走回院子,对车夫说:“把车上能吃的都拿出来。”

车夫把干粮和干肉用油纸包了一大包提过来。

来敏跟在他后面,满脸不解:“子瑜,你这一路上要吃的干粮全给了,到了汉中你吃什么?”

诸葛瑾没答话,他把油纸包塞进那个最小的孩子手里。

“续命。”

张平低下头,过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油纸包,放在门槛后面。

来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然后把脸别过去,看着院子里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

墙头上长着一簇狗尾巴草,正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走吧。天黑了。”诸葛瑾最后又看了一眼茅屋,说道。

他转身走出院子时,听见身后那个妇人又开始念叨了。

“吃了饼就不饿了……吃了饼就不饿了……”

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那个守着空竹筐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他正挑着扁担,沿着干涸的溪沟慢慢往村外走,竹筐在扁担两头轻轻晃着,空荡荡的底部擦过路边的艾草,发出阵阵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和茅屋里那妇人若有若无的呢喃声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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