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来自深空的回应(1/1)
云初升上三年级的那年秋天,云盾號在柯伊伯带外围停留了將近四百天,终於收到了那个信號的完整解码。信息的內容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简单,简单到参与分析的科学家们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確认自己没有译错。只有一句话——“你们不孤单。”
不是外交辞令,不是技术文档,不是星图坐標。是一句问候,一句在地球上被人类说了几千年的问候。孙建国站在指挥舱里,面前的显示屏上那行字很小,字號不大字体默认白色背景黑色宋体,和每月的工作简报用著同样的格式。但他在这行小字里站了很久。过了许久才拿起通信器拨通了地球的专线:“元帅,我们收到了。他们问好。”云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说了一个字:“好。”
云初不知道这些。他正在为一道鸡兔同笼的数学题发愁。笼子里有鸡和兔,共有头三十五个,脚九十四只,问鸡兔各几只。他设了未知数列了方程解不出来,白露在旁边教他用假设法,假设全是鸡。假设全是鸡有多少只脚,比九十四少了多少,少的脚就是兔子多出来的脚。云初跟著这个思路算出了兔子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白露问他知道了吗。云初点头说知道了。又问爸爸是不是也会做这种题,白露想了想说爸爸应该会。云初自言自语:“爸爸什么都会吗”“爸爸不是什么都懂的。他不懂的时候会和你说『我们一起查』。”云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作业本上写下答:兔子十二只,鸡二十三只。不是用爸爸的办法做的,是用妈妈的办法做的。但他知道如果爸爸在身边,会和他一起列出那个他还没学过的方程式。两个人都想帮对方,这就是他和父亲之间最好的关係。
云盾號与那个未知文明建立联繫的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內传播。並不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是时机不成熟。对方是谁,从哪里来,想要什么,是善意还是敌意,能交流还是根本无法交流。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云盾科技內部的討论会开了许多轮,李薇的意见是缓。张磊的意见是等。王博的意见是分析更多数据再说。
云逸听了所有人的发言最后说了一句:“联繫。先建立联繫。不谈条件,不设前提,不急求成。確认对方有交流意愿,再谈下一步。发一条信息告诉他们:收到问好。你们也不孤单。我方的位置已经清楚,隨时可以继续通信。”这句话,是地球人用另外一套算法用自己的语言翻译成那个文明能理解的格式,通过云盾號的大功率通信阵列发向深空。
云初不知道人类刚刚给外星文明发了一条简讯。他正在和赵子豪一起参加学校的科技节比赛。比赛项目是做一个小火箭模型,赵子豪负责剪裁纸板中间部分做了两层支撑;云初负责画火箭外壳上的图案。他画了一颗星星,星星的五个角用了金色水彩笔,金色不亮只剩下一点浅浅的金属反光,像他用眼神看著那道光想让星星闪一下,它就闪了一下。老师走过来问“云初,你画的什么”,云初说“我爸爸的星星”。老师看著那颗五角星没有多想,说“画得真好”。
科技节那天,云初和赵子豪的火箭模型获得了一等奖,不是因为它飞得最高——它根本没飞,没有发动机没有燃料没有发射架。但它获得了全场最高票,因为云初在火箭外壳上写了一行字:“送给爸爸。”评委老师说“这孩子有情怀”。赵子豪的妈妈在台下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儿子和云初一起做的火箭”。有確认也不想確认,有些事情在家长群里不用挑明。
云盾科技在这一年完成了集团架构调整。新设了三大事业群:能源、智能、航天。能源事业群负责固態电池和储能业务,智能事业群负责ai晶片和计算业务,航天事业群负责太空材料、飞船製造和深空探测。王博担任集团首席技术官兼智能事业群总裁。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把第六代ai晶片的能效比再往上提了一个台阶。项目启动会上他说:“我们的晶片要上云盾號。”
云初的数学成绩有了进步,期中考试考了满分。白露去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专门表扬了他,说“云初最近很认真,上课也不看窗外了”。白露没有说他不看窗外是因为云盾號在天上加了灯,白天也能看到,不用特意看了。她只说“谢谢老师,回家我会告诉云初爸爸,让他也高兴一下”。
云初不知道父亲的高兴是什么表情。云逸从来不哈哈大笑,最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下。但云初能从那个上扬的弧度里读出很多。比如昨天他拿满分试卷回来的时候,云逸送了一个抱。抱得不紧,但云初小手攥著父亲的衣领没有松,他靠在父亲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妈妈用的同一个牌子,但混著办公室里文件夹的纸墨味,混著会议室里白板笔的气味,还有另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那是他在很远的地方待过的证明。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云初趴在窗台上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去年他问过妈妈“雪会不会疼”,妈妈说不疼。今年他没有再问这个,他换了新问题:“妈妈,雪花的家在哪里”
白露想了想说在天上。
“天上哪里”
“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比爸爸的星星还高。”
云初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掌接住一片落下来的雪花,雪花在掌心的温度里慢慢变薄变小变成一小滴水。他把水滴凑到眼前看,那滴水里有他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小男孩,眼睛很大,鼻子被冻得有点红。
“那它下来以后还回得去吗”云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回不去了。它会变成水,水会变成水蒸气,水蒸气会升到天上变成云,云又会变成雪花。雪花不是原来的那片雪花但雪一直在。”
云初把手心的水滴舔了一下。白露问他什么味道,他说了父亲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出的那个回答:“有点咸,像眼泪。”
云初不知道雪花的眼泪是什么味道,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咸的、冰的,混著冬天乾燥的冷风和屋子里暖气片散发出的暖意,像很多年后他站在某个很高很远的地方回头看这片天空时的感怀。
近地轨道上云盾號的那盏灯一直亮著。白天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不需要很亮,只要他知道它在就够了,就像父亲不需要让他知道他有多累。他都知道,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