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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秋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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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值不值?”

“值。”河生,“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方卫国笑了笑。“河生,你黄河现在什么样?”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前些日子大哥,今年黄河的水比往年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水清了?不黄了?”方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德顺爷,秋天的黄河水是清的。”

“德顺爷得对。”方卫国看着窗外,“河生,等我的病好了,咱们回黄河边看看。看看秋天的黄河水到底清不清。看看你大哥的枣树,枣红成什么样了。”

“好。”河生,“我等你。”

陈溪坐在旁边,听着两个老人话,眼泪掉了下来。她悄悄地擦掉,没有让他们看见。

中秋节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河生和陈溪陪方卫国在医院的花园里坐了一会儿。方卫国坐在轮椅上,河生推着他。陈溪跟在旁边,仰头看着月亮。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的病房楼灯火通明,有人在窗前站着看月亮,有人在打电话。

“卫国,你什么时候出院?”河生松开轮椅的把手。

“后天。”

“那我和溪溪后天走。等你出院了再走。”

方卫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好。”

陈溪站在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她存在相册里。她想记得这个晚上——记得两个老人坐在一起看月亮的样子,一个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一个两鬓斑白站在他身后。

中秋节过后,河生和陈溪在上海虹桥站下了高铁,迎面而来的是上海黏糊糊的空气,和在北方已经稍褪的秋老虎。林雨燕来接站,看到父女俩走出来,迎上去,又不住地回头看他们身后,好像还缺一个人。“卫国没事了?”她问。

河生把包递给她:“后天出院。我让他儿子多陪他几天。”

林雨燕接过包,心里一块石头终于了地。她看了看陈溪,女儿也瘦了。“你们在北京没好好吃饭?溪溪脸都凹进去了。”

陈溪笑了笑:“方叔叔医院的食堂不错,就是您不在身边,吃什么都不香。”

“嘴甜。”林雨燕笑了,挽着陈溪的手。一家人走出车站,天还没黑,路灯还没亮,正是傍晚里最暧昧的那一段光景。陈江和苏敏也从家里赶来接站,一家人在车站外面碰了头。陈江从河生手里抢过行李袋,苏敏挽着林雨燕走在前面。

河生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四口人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去洛阳接陈江放寒假,那时候陈江才上初中,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个大书包从出站口跑出来,远远地就喊“爸”。现在喊“爸”的换成了苏敏,那一声“爸”叫得越来越自然,像是从河生有了儿子那天起就已经在等着这个声音。

“河生,快点。”林雨燕在前面喊他。

“来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方卫国出院那天,河生给他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中气,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亮堂,但毕竟不再是病中那种沙哑。

“河生,我回家了。儿子把我接回来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菜,够吃一个礼拜。”方卫国像是汇报工作,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舒心的骄傲。

“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写书。”

“不写了。歇一阵。”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气,“河生,溪溪的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

“那篇写你的,我看了,好。这孩子比我强。”

河生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在想,方卫国这一辈子教过不少学生,带过不少徒弟,批改过无数稿子。他很少“好”,更少“比我强”。这句话下来,分量不轻。“卫国,你等着,等她的书出来,序还得你写。”

“好,我等着。我这老命,阎王爷还没收走,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声音掺在一起,有些抖,有些哑,但听着踏实。

下午,河生坐在书房里,把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翻开。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这辈子值了。”

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

九月的尾巴,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了一层,铺在地上,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雨燕在他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外套。“别淋雨,感冒了。”

“不会。”河生拢了拢外套,“年轻时淋多少雨,也没感冒过。”

“那是年轻。”林雨燕站在他旁边,“老了,不比你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她得对。老了,不比年轻时候。可他心里不觉得自己老。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他还是那个站在黄河边看水的少年。水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了,可看水的心,没变。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橘红色的,像被水洇开的颜料。远处有货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汽笛声低沉悠长。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今天带了,湿漉漉的手心里冰凉的铃身渐渐有了体温。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溪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林雨燕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秋天还长,方卫国还在,黄河还在流。

秋分过后第十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胶带。河生拆开,里面是一包干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信里,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河生,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好几斤。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倒进盘子里。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一样,可是多了一味东西,他不上来是什么。

“河生,你怎么哭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甜。”

“嗯。”河生又拿起一颗,“大哥晒的。”

“大哥辛苦。”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着干枣。

十一

秋分将尽,陈溪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征文比赛。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了三千字,写十年后的自己,写十年后的家人。她写父亲八十岁了,希望他身体健康,还能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她写母亲头发全白了,希望她还能在厨房里忙活;她写哥哥事业有成,希望他和嫂子依旧恩爱;她写自己三十岁了,希望自己写出了一本好书。文章的结尾她写了这么一句:“十年后的陈溪,你还好吗?我希望你还好,希望你还在写,希望你还在爱。像爸爸爱航母那样,像妈妈爱这个家那样。”

辅导员这篇文章写得好,推荐到校刊上发表。陈溪打电话告诉河生,河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好写。爸爸等着。”

“爸,您怎么不话?”

“什么?你写得好,爸爸高兴。”

“那您笑一个。”

河生笑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笑得比哭还难听。”陈溪也笑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林雨燕问他溪溪什么了。河生溪溪参加征文比赛,写得好,要发表了。林雨燕笑了。“随你。你们陈家的人,都会写。”

“我哪会写?我就会画图。”

“画图也是写。你画的是航母,不是字。可航母比字还难画。”

河生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话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林雨燕笑了,“你写回忆录,我也看书。看书多了,就会了。”

河生看着她,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样子——不爱话,爱笑。现在她会了,可能会道的河生反而不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连性格都会换过来。

十二

秋分的最后一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周老师的儿子从美国打来的。他周老师的房子卖了,买家已经找好了,价格也谈妥了。打电话来是想问河生,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作纪念的东西。

“周老师的字帖还在吗?”河生问。

“在。您想要?”

“嗯。还有那支笔,周老师生前常用的那支。”

“好。我给您寄过去。”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想起了周老师——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教他道理。“陈老师,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现在周老师走了,他的字帖还在,他的笔还在。那些字帖,那些批注,那些语重心长的话,会替他活下去。

国庆节前,河生收到了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字帖和一支用旧报纸包裹的毛笔。毛笔的笔杆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笔头是狼毫的,还带着墨香。河生把那几本字帖翻开来,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师恩难忘”。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和周老师的字帖放在一起。

林雨燕走进来。“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把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写得好。”

“好什么?周老师要是在,又要批我了。他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是为你好。”

“我知道。”河生把字接过来,“他走了,没人批我了。”

“自己批自己。”林雨燕看着他,“周老师不在了,你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河生愣了一下。“你得对。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他把那幅字贴在墙上,每天都看着。写得不好就重写,写到好为止。周老师不在了,但他的眼睛还在。在墙上那幅字里,在泛黄的字帖里,在这支握在他手里的笔杆里。

十三

九月二十九,国庆节前夜。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国庆晚会,歌舞升平。陈江和苏敏坐在沙发上,陈溪靠在河生肩上,林雨燕坐在旁边。方远也来了,在林雨燕怀里睡着了。

河生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方卫国还没病。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

“妈,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们吃。”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饿,是舍不得。现在他也不饿了,不是不饿,是看着孩子们吃饱,他就饱了。

窗外响起了烟花。方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林雨燕哄他,他趴在她肩上又睡了。河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像花像星又像他几十年里一个一个做完又放下的梦。他看着它们升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德顺爷烟花是地上的星星。地上的星星和人间的灯火一样,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可是人间的灯火不会灭,这栋楼亮了那栋楼亮,这家亮了那家亮,亮着亮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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