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净化源头(2/2)
“噗嗤!” 乌黑腥臭的毒血喷溅而出,洒在油布上,滋滋作响,冒出淡淡的黑烟。秦医官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动作迅捷而稳定。短刀极其锋利,几乎感觉不到阻力,那条肿胀乌黑的右臂,齐肩而断,掉在地。
几乎在断臂地的同时,杨济时将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伤口上!
“嗤——” 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瘦削汉子闷哼一声,双眼翻白,直接痛晕过去。但涌出的鲜血,从最初的乌黑,渐渐变为暗红,最后变成鲜红。秦医官迅速撒上金疮药和解毒散,用干净的白布紧紧包扎。
“血止住了!” 秦医官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毒血喷溅时,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臂上,皮肤立刻传来灼痛感,他连忙用烈酒冲洗,又敷上解毒药膏,这才稍缓。
再看地上那条断臂,地之后,竟还在微微抽搐,断口处流出的黑血,将油布腐蚀出一个个洞,看得人头皮发麻。
“快,将这断臂和这两位义士的……遗体,用生石灰厚厚覆盖,深埋!处理时务必心,不可接触!” 杨济时强忍悲痛,指挥人手处理。王老四和那年轻校尉,终究没能挺过来,在断臂手术进行时,就已先后咽气。
草棚前,又多了三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加上之前未能救回的两具,十名死士,生还者仅余断臂的瘦削汉子一人,且生死未卜。
牺牲,惨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朱载垕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湖腥和水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伤和愧疚于事无补,牺牲必须要有价值。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杨大夫,了凡大师,那‘吸秽石’既已投入毒源节点,效果如何,能否判断?”
杨济时和了凡大师对视一眼,走到水边。了凡大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瓶,瓶中装着半瓶清水。他心翼翼地从岸边舀起一点湖水,滴入瓶中。然后,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包药粉,撒入瓶中,轻轻摇晃。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只见那原本清澈的琉璃瓶中的水,在加入湖水后,迅速变得有些浑浊,而当药粉撒入后,浑浊的水中,竟然渐渐析出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絮状沉淀!
“这是老衲以数种解毒药材配制的‘显毒散’,对寻常毒素无效,但对‘瘟神散’之毒,有轻微反应,可使毒素显色沉淀。” 了凡大师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看这沉淀,虽然仍有,但比之三日前老衲在此处取水试验时,颜色似乎……淡了一些,沉淀也少了一些。”
“大师是……湖水中的毒素,在减少?” 高拱急问。
“老衲不敢断言,但确有变化。” 了凡大师谨慎道,“需连续监测,并与未被‘吸秽石’影响的区域对比,方能确定。而且,变化如此之快,或许是因‘吸秽石’刚投入毒源核心,吸附效果最强。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好迹象!”
仿佛是为了印证了凡大师的话,黎明时分,当第一缕天光勉强撕开夜幕,照亮昆明湖面时,一直在岸边不同位置取水监测的工部吏员,带来了更明确的消息。
“殿下!各位大人!” 吏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西岸、南岸靠近玉泉山来水方向的几处取样点,水色……水色似乎清了一些!虽然还是浑浊,但那种墨绿色淡了!用银针和活鱼测试,银针变黑的速度慢了,鱼……鱼能多活一盏茶的时间了!”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草棚上空的阴霾。虽然还很微弱,虽然代价惨重,但希望的火苗,真的被那十名勇士用生命点燃了!
“立刻扩大监测范围!昆明湖各水域,以及与之相连的河道、水井,全部取样对比!另外,严密监视那断臂义士的情况,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朱载垕迅速下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接下来的几天,监测数据不断传来好消息。以湖心(推测的毒源漩涡)为中心,昆明湖西岸、南岸水域的毒性,呈现出缓慢但持续下降的趋势。虽然距离可饮用还差得远,但银针测试的变黑程度,活鱼的存活时间,都在一点点改善。更重要的是,与昆明湖相连的几处较河道、水洼,毒性也有轻微下降,显示出“吸秽石”似乎在以毒源为中心,缓慢地吸附、净化着水中的毒素。
“净化源头”的计划,在付出了九条人命的惨重代价后,似乎初见成效!
然而,喜悦是有限而沉重的。那名断臂的锦衣卫汉子,虽然凭借顽强的意志和了凡大师、杨济时的全力救治,捡回了一条命,但失去一臂,元气大伤,且体内余毒未清,需要长期调养。而石勇和其他六名勇士的遗体,永远沉在了湖底,连打捞都成为奢望——那片水域的毒性,依旧是最强的。
朱载垕下旨,追封石勇等七人为“忠勇伯”,厚恤其家(若有家眷)。王老四等三人,亦追封厚恤。并下令在昆明湖畔,择地修建“九忠祠”(虽实为十人,但以九人死士闻名),永享祭祀。断臂幸存的汉子,赐名“忠毅”,擢升锦衣卫百户,厚加赏赐。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十名勇士(很快在流传中变成了更具悲壮色彩的“九人死士”)的故事,连同太子殿下亲临水边、厚恤忠良的事迹,迅速传遍大街巷。人们为死者的悲壮扼腕,为幸存者的坚强唏嘘,更对那“吸秽石”净化水源的微弱希望,抱以巨大的期待。
朝廷趁势发布公告,告知百姓,朝廷已找到毒水源头,并施以秘法净化,水源毒性正在缓慢减弱,请大家耐心等待,继续饮用朝廷分发的安全饮水,切勿私自取用未经验证之水。同时,严厉警告,任何人不得靠近昆明湖西岸、南岸特定区域,违者以投毒同谋论处!
虽然净化效果缓慢,且范围有限,但这毕竟是自疫情爆发以来,第一个关于“毒水”的好消息。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惶惶的人心。排队领水的队伍中,绝望的叹息少了,议论的话题,开始多了“九人死士”的悲壮和“朝廷找到办法了”的期盼。
文华殿中,气氛也略微松弛了一些。虽然“升降消毒饮”的药材依然在飞速消耗,虽然每日仍有新增病患和死亡,虽然滇南、漠北的解药探寻依旧渺茫,但“净化源头”初见成效,总算是在无尽的黑暗隧道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殿下,虽然湖水毒性在减弱,但速度太慢。照此下去,要将整个昆明湖乃至相连水系的毒性降至可饮用水平,恐怕需数月甚至更久。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高拱看着最新的监测报告,忧心忡忡。
“不错。” 张居正补充道,“且‘吸秽石’吸附毒素,是否有其极限?是否会饱和失效?若饱和之后,毒性反噬,又当如何?这些皆是未知之数。郭尚书提议的‘改道引流、隔绝毒水’之策,仍需加紧筹备,以为万一。”
朱载垕点头。他明白,净化只是开始,远非结束。希望依然脆弱,危机远未解除。
“郭宗皋,改道引流方案,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问。
“回殿下,臣已会同工部、顺天府,初步勘定了三处可能筑坝或开渠改道的节点。但工程量确实浩大,需动员民夫至少五万,耗时恐需一月以上。且……民夫染病风险,仍是最大难题。除非能找到更好的防护之法,或事先服用有效避毒药物。” 郭宗皋面露难色。
防护之法?避毒药物?朱载垕看向杨济时和了凡大师。杨济时苦笑摇头:“‘祛毒灵液’外敷,或可稍阻毒水侵肤,但若长时间浸泡、或吸入毒水泥尘,恐难防护。内服避毒之药,更是难求。‘升降消毒饮’或有些许预防之效,但药材珍贵,无法普及。”
了凡大师沉吟道:“老衲与杨施主正在尝试改进‘祛毒灵液’配方,或可增强其防护效力。另外,老衲那套‘易筋洗髓’导引术,若能坚持习练,可强健体魄,提升正气,或可增强对毒邪的抵抗之力。或可挑选一批身体强健、自愿参与的民夫,事先传授,辅以汤药,再从事改道工程。然此非万全之策,染病风险依然极高。”
又是风险,又是牺牲。朱载垕感到一阵疲惫。难道真的要像石勇他们一样,用血肉之躯,去填平这毒水的深渊吗?
“殿下,” 一直沉默的陆炳,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关于那个‘罗先生’,臣这边,或许有了一条新线索。”
“讲!”
“据那个断臂幸存的弟兄回忆,他们在水下毒源漩涡附近,除了看到‘吸秽石’发光吸水,似乎……还在漩涡旁的湖底乱石中,看到了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像是某种水下的机关或通道入口。但因毒水太浓,光线太暗,且石勇出事后情况危急,未能细查。”
水下机关?通道入口?朱载垕心中一动。难道那毒源漩涡,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是“天衍门”布置的?那“罗先生”,是否就藏身在水下某处?
“立刻派人,不,调集水性最好、最不怕死的人,做好万全防护,再探湖底!重点搜查那漩涡周围!” 朱载垕眼中寒光一闪。如果毒源之下,真的隐藏着“天衍门”的巢穴,那么,彻底净化水源的关键,或许就在那里!而那个神秘的“罗先生”,不定就躲在里面,操纵着这一切!
“是!” 陆炳领命,眼中也燃起熊熊火焰。石勇等人的血,不能白流。这个“罗先生”,必须揪出来!
净化源头的行动,在付出了血的代价后,似乎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相和最终解决之道的窄门。门后是更深的黑暗,还是最终的曙光?没有人知道。但战斗,还远未结束。湖底的秘密,滇南的线索,漠北的传,还有那随时可能反扑的瘟疫和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所有人,松懈,就意味着死亡。